“从情报处获悉:我曾经的养父、如今的仇人,丹·皮埃尔已越狱出逃。须回家处理此事。望批准。”
(已圈阅。批准人:约翰·K·布雷希特)
豪华宅邸的次卧内,一只典雅的黑皮小箱子在地板上摊开。梅尔茨正在将行李装箱。
安卡站在门口旁观,偶尔出言:
“你就直接向约翰请假了?不怕他怀疑你?”
“我需要回去。”
“才批了一个月,真小气。”
“……”
“情报怎么说的?”
“丹·皮埃尔在两年间用工具偷挖地洞,于雨夜成功出逃。信源是所在监狱狱警,将消息卖给了酒馆,被情报人员发现后上报。”
谈话将安卡带回至两年前,那时梅尔茨还在福利院,又瘦又小,只长到自己胸前。但现在,这小子像是被阿卡西的伙食喂得太好,几乎和自己齐高。
也已经分去了自己手中四分之一的工作。
安卡乐得清闲,但看着眼前这个沉默收拾行李的新青年,便回想起两年前自己主导的,针对梅尔茨的那次行动。
心发虚。
从衣兜摸出苦涩的香薰瓶,塞进梅尔茨的行李箱。
梅尔茨疑惑。
安卡笑眯眯地:
“带上吧,说不定会有用……两年前也是它,记得这个气味吗?”
梅尔茨若有所思。
安卡不再多加解释,离开了房间。心暗中忐忑。他有预感,梅尔茨如此着急回家的真正原因,不在皮埃尔,而在另一人——
那位因坦言不知魔鬼为何物,而逃避了追查的,梅尔茨“唯一的朋友”。
……
工作日的小镇。本该在校的一个新青年人逗留在大街上,拎一空酒瓶,身上烟味令路人侧目。他甩着酒瓶哼着歌,踩着树影走走停停,无视旁人目光。
打从他正对面的路上,也来了一群青年人,人未到,嬉闹声先惹人扰。
“哎哎哎——瑞希——”来人先挥臂喊道。
瑞希揣兜歪立,静等这帮人走近自己。
“在家休息得怎么样啊?是不是特爽快?哎呀,真是羡慕你!”
瑞希无所谓:
“哼。”
这副模样,却激惹了这帮人里一个鼻子包着绷带的壮人。他猛地推开同伴,大骂着冲瑞希挥来一拳:
“你他妈还有脸笑!”
轻易躲过,反踹了对方小腹一脚,笑得更张扬:
“你这么激动干嘛?我是没给你恨我的权利吗?”
“是你他妈先动手的,还敢有脸——”
“唉唉唉,你俩别激动啊——”
一个瘦高人赶忙充当和事佬,把壮人推了回去,赔笑:
“安德鲁,别和瑞希一般计较啊,谁不知道他娇弱得像朵花,一点疼都受不了……”
瑞希逼上:“你他妈再说一遍?”
“唉唉唉,我这不是在劝架吗……”
将两人拉远,燥热的空气终于松弛下来。
和事佬给众人发了卷烟。瑞希白一眼,接过,熟练地擦燃。
过路人对这帮不学无术的青年人投去鄙夷的目光。
瑞希扬颈把烟圈吐进头顶的蓝天。
抽完,要走,被瘦高个拦下:
“你是不来学校了,但我还得仰仗你的聪明脑子呢。”
对方堆笑,拿出空白的课业本,面向瑞希。
问:人性本善还是本恶?
瑞希随意扫了一眼,张口就来:
“这哪有标准答案?欲望在被社会和他人定义前哪有善恶之分?这题我没记错是第三章的课后题吧,考的是卢梭,没办法了,那就善吧。”
瘦高个得了答案,瑞希得了烟,皆大欢喜。
又擦燃一根烟,到啤酒屋买来酒,又擦燃一根烟,从啤酒屋走回家。进了屋,又擦燃一根烟。
失业的父亲在家。跟在瑞希身后,关切道:
“又去买酒了?”
瑞希不耐烦:
“嗯啊。”
“你现在因为打人被停学在家,还不找点正经事做……”
“行了我知道了。”
瑞希快步甩开父亲,进到后院,往躺椅里一窝。院子里,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挺立,投下避暑的荫影。瑞希把烟圈吹进头顶慢摇的枝叶里。
父亲跟了过来,在身后念叨:
“安德鲁的家长来找我了,那孩子说他就推了你一下……瑞希,你是不是又没吃止痛药?医生说过必须按时服药……”
瑞希把烟甩进草地,愠怒:
“吃那玩意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医生说为了正常生活,没有更好的办法……”
“医生自己又不吃那药!我就想清醒一点不行吗?!”
“瑞希,”父亲沉声,“你也到了该决定未来的年纪了。像你这么大的孩子,已经可以进厂打工了。”
瑞希回头冲父亲大喊:
“我说了我要读书!我要读!大!学!”
“但你一天天哪里有正经学生的样子?”父亲也高声喊道,“整天不是逃课就是和你那帮狐朋狗友喝到半夜才回来,你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眼里?”
“够了!!”瑞希气得狠踹一脚躺椅,声含委屈,“我不过每天吃家里三顿饭,就这么计较起来了吗?你给我听好——从今往后,我自己的路我自己走!”
喊完,气冲冲地跑回自己的房间,猛地一摔门,作为这场争端震耳欲聋的句号。
瑞希气哭,扑进床,任泪水浸湿床单,鼻子被压得憋闷。不过一刻,漠然地起身,坐到书桌前。
思考。
今晚不吃饭了,连卧室门都不会出。
喝酒。正巧才买了酒。
刚才的烟气割得喉咙好疼……
忍着,绝不吃药。必须保持清醒,才能从莫名的痛苦中找出意义来,以回答那饱含愤恨的发问——
凭什么受折磨的是自己?
想着,又擦燃一根烟,用痛苦拷问清醒。
边吐雾,边写着信:
不亲爱的梅尔茨·皮埃尔:
我说了不要进我梦里来了,你还是来,没完没了。再这样,我连觉都不想睡了。
你的日子是好了,走了之后也没来过一封信,怎么不幸福死你呢?但你最好别来信,我现在见不得别人好。除非你告诉我你过得惨。
但也别太惨。我现在也看不得别人惨。
我爸又和我吵——从良心来说,应该是我又和我爸吵了。问题不在他。但我只和你说,问题在我。
我怎么就变成如今这样了呢?是因为当初没邀请你来过我的生日,还是说我没好好对待你送给我的尾巴,老天看不下去,就把你的痛苦分给了我?
我现在才发现,你真的很厉害。我真羡慕你整天挨打还有精力把心思都放别人上。除了我自己我现在谁也不在乎。
你我也不在乎。
被你忘了的穷苦时期的朋友
瑞希·拉纳
写完,整齐叠好,一手捏住页边,一手往下扯——
“嘶拉——”
撕了个干净的粉碎,全扫进垃圾桶里。因其难以启齿,也因其空缺地址,而无法寄出。
瑞希靠进椅子里,仰头让烟圈飞向天花板。
烟星慢燃。
外面下起了雨,雨脚声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