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希走上前打开了窗,让雨声更吵闹悦耳。忽地他愣住:
后院的大树旁,是不是刚闪过一个人影?像穿着黑大衣的……
再看,再看。并没有。
心未雀跃就归于沉寂。能一下子改变生活、甚至人生的异常事件,并没有发生。
瑞希·拉纳,活在每一个会被明天的自己遗忘的今天里。
……
日子继续。停学期一满,瑞希又装模作样地上了几天学,和同伴——或者称作“同伙”更合适——在明摆着迟到了的时刻,仍行在像是永无尽头的“上学路”上。
三两成群。贪恋这阳光和空气。
“天气真好啊。”
“你们说咱们什么时候再去打猎?”
“问瑞希呗,少了他该急眼了。”
瑞希说:
“你们等会,我系个鞋带。”
低头系鞋带的当,瞥见前方的长椅上一个人影,大夏天的,还穿长大衣。怪!定睛一看,瑞希的心跳空止拍。
这不是梅——尔——茨——吗?!
内心如遭狂风骤雨——
看不错,那张脸怎么想都不会看错的啊?!而且身形也和现在的年龄相仿……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一点准备都没有?不对!他不是去过好日子了吗?怎么可能回来?……
还是看错了。
瑞希面上波澜不惊,眯眼盯向那人,却见对方同他相视一笑。
笑眼绿莹莹的。
瑞希回之以礼貌而尴尬的僵笑。
“系个鞋带要这么久?”同伴说。
瑞希如获新生,躲到同伴身侧,拉起人家快步走起来。
“哎哎,走这么快干嘛?我还想来根烟呢。”说话间,掏出根卷烟,却被瑞希一把拍掉地。
同伴不满:
“你有病啊?!”
“天天抽烟,也不怕得肺痨。”瑞希气得脸红。
“不是,你有资格说我?”
瑞希厉色厉声:
“闭嘴吧,都迟到了!”拽过一左一右的两个同伴跑了起来。
同伴疑惑的声音散在空中:
“不是——我们不是早就迟到了吗?”
路边长椅上穿长大衣的青年,注视着这几人喧闹的远去,抱臂垂目,若有所思。
.
故人的身影,因有了清晰照面,越发侵扰瑞希的心。一整个白天里,他魂不守舍,安静得像个假人——皆因突然回来的那人。
这可不是任何一个人,而是梅尔茨。无论是同他的初见,还是分别,都远远算不上“善始善终”。
就在仅仅两个月的那个夏天里:
他们手上沾过彼此的血。
互相称对方为“唯一”。
为此,排除异己。
魔鬼、红房子、鸣枪、讲故事、小猴尾巴、小树、蓝山咖啡、羊心雪糕……
太异常,太离经叛道,太浓烈,太疯狂。
也因此,当时的瑞希强硬地终止了这段病态的关系。
为了“对彼此更好的未来”。
但,未来已来。一切有变得更好吗?
……
竟有一种背叛了曾经的自己的感觉。
曾在信中多次骂梅尔茨为“忘恩负义的叛徒”,可当真遇到他了,反倒是自己像个逃兵般羞于见人。
“其实,”瑞希想,“我想了解你……”
你有变得更好吗?
我想了解你的生活现状,你的情感状况,你的一切的一切……请让我看看,其中是否还留有我们的过去?
早早地放学,一路上前后瞻望,有人处,不见他。心空落落地发酸。直接回了家,安静地同父母共进晚饭。
回卧室后,桌上一张空白信纸。拿起笔,无话可落。
仲夏夜的蓝夜下,大树是摇曳的黑影。曾经的一尾小树,在短短两年内,像因被爱浇灌而有恃无恐,疯长成参天的模样。
两年不见,梅尔茨也已长过瑞希半头。黑衣黑影,站在大树下,同瑞希隔窗相望。
当人真的在眼前了,竟无话可说。
梅尔茨先开口:
“瑞希。”
瑞希说: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呃,你过得怎么样?”
“离开这后,我遇见很多人,有富翁也有乞丐。”
就像曾经那样,为取悦瑞希讲起故事:
“我也目睹了许多事,有人一夜之间输光百万家产,在约翰先生的大门前跪了七天七夜,脱水而死。有魔鬼妄图偷渡人间,把自己分成五块交由同伙走私,却因保温措施的失效,心脏腐烂而亡……”
“哈哈……你的生活蛮精彩的嘛。”
梅尔茨走近窗里的瑞希,说:
“我记着这些事,希望有一天,能把一切都讲述给你听。”
瑞希如饥似渴的探求欲叫嚣着要知晓一切。
却自嘲地笑:
“我可没资格当你的听众。你不妨给我讲点下三滥的笑话。”
梅尔茨抚上隔开两人的窗面:
“但你给了我希望,直到如今,仍如此。”
“小孩子不懂事闹着玩的,以后你就不会再当回事了。”
梅尔茨急切地反驳:
“不,不会有以后——我绝对不可能忘记你。”
他从衣兜内取出一个精致的珐琅盒子,用手托住,展示给瑞希看。
打开——
是一只怀表,通体金黄,绕表身繁美立体的雕花,钱币侧纹。掀开表盖,精巧指针跳动如心拍,表盘另加装定位罗盘。表冠缀海蓝宝石,其上镌刻“R.L”。
梅尔茨笑:
“我知道你很喜欢打猎,有时每周都要去一次。这是为你定制的怀表,方便你打猎时看时间和定位……”
“唰——”
瑞希拽紧了窗帘,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不容被人看见。
梅尔茨愣住,窗面照映出他举表的身影。很久很久,都没再得到瑞希的回应。
他收回抬举的手,垂下臂捏紧了表盒。
不行,急不得……今天只是再会的第一天,还剩三周时间……
当年就是因为没能克制住表现自己的欲望,才让他心生反感拒绝了自己。如今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先“融入”,再“渗透”,两年间,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他一定会把瑞希从庸俗中拉出来,就像瑞希当初拯救了他一样。
天空下起大雨。
梅尔茨有伞而不打,选了个隐秘的角落,在闹蚊虫叮咬的草木之间靠着休息。
就这样过一夜吧。第二天的他,一定看起来憔悴又无助,正是现在的瑞希所需要看见的。
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
魔鬼永远都是任你蹂躏的“小”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