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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猴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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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百兽之中走出来的人类,发明了“财富”的概念。从此,它成了人百尝不厌的饵,定义幸福的绝对权威——

名画装点人的双眼。弦乐合鸣人的声息。香水后调暗嗅高贵。盛宴饕餮,极尽舌之味。没有一只鱼能拒绝近在咫尺的饵。这一招,安卡屡试不爽。

所以,为何这位曾饱受虐待的少年,从未被财富浸润,却能在享尽世人公认的“幸福”时,始终无动于衷?

午后。街头的露天咖啡馆中,安卡算计着,这一周在梅尔茨身上的投入,远超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但这孩子仍抗拒他的接触。难道是因为同族对其遭遇的漠视?

安卡能理解。但如今的一切,是老约翰的授意。

坐在安卡对面的梅尔茨,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蓝山咖啡倒入自己的瓷杯。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安卡问:

“你这是又要带给谁?”

“我的朋友。咖啡好喝。”

“你的朋友可真多。”

“不,我只有一个朋友。”

目标终于开了口。安卡乘胜追击:

“你的朋友长什么样?”

梅尔茨把瓷杯抱进怀里,望进空底的咖啡杯,想念着,叙述着:

“……他的眼睛,侧面看,像一瓣蓝色的花。头发是金色的,晴天的那种金色。”

好的,金发蓝眼。安卡总结。

“他喜欢笑……我喜欢听他笑。”

家境和睦,安卡想。又问:

“你们相处多久了?”

街尾传来少年们的嬉闹声,中学生放了学。闻声之际,梅尔茨的心思就已锚定在那一群人之中。

安卡回头,见一群金发中,有一位笑得极其张扬,趁同伴系鞋带的功夫,把人家当山羊跳。着陆后,回头挑衅,转头跑开,视线迎面撞上安卡——对桌的人。

笑脸瞬间凝固,钟表跳针般僵硬地移开目光,慢慢退行至同伴身侧,被一行人遮住。再也不容被看见。

梅尔茨抱着瓷杯,垂头不语。

安卡问:

“刚才那位是你的朋友吗?”

沉默。

“他叫什么名字?”

沉默。

“你们闹矛盾了吗?”

瓷杯被抱紧。

安卡已得知了一切。他起身扣上外套,向梅尔茨伸出手:

“一起走吗?我载你回福利院。”

少年回答了沉默。白瓷杯上蹭了血。不知何时,手背被抓得血淋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凶手是被害人。

安卡叹气。他深知,远比这更糟的是——

魔鬼所挂念的,“唯一的朋友”,是个人类。

……

午后。中学生们放了学。校门口,人声熙攘。一众往来的布衫之间,驻立着一位身穿长大衣,戴宽边软帽的青年人,举目凝望。

忽地,他迈开步,直接走至刚出校门的一位少年面前,彬彬有礼:

“瑞希·拉纳小先生,您好。我叫安卡·乌列尔。可否同我稍作移步……请教您一些事宜?”

来人的双眼里,刻着漆黑的倒十字架。

瑞希说:

“好。”

二人来到一所高级餐厅,侍者俯身递上菜单。

安卡指着菜单说:

“上次来时,你们特创的那道甜点呢?孩子说喜欢的那道——”

偌大的餐间,漾着碎钻似的光。小小的一张方桌,摆满了大大的银盘,盛装着为客户独特的品味烹熬出的珍馐美馔。

安卡递给瑞希一盘草莓冰淇淋,发着冷雾,嫩粉雪顶缀拉糖和巧克力酱。笑道:

“你的好朋友很喜欢这个,他希望你也能尝尝。”

“谢谢。”瑞希微笑,毫不怯场。

突然:

“梅尔茨是魔鬼。”安卡说。

瑞希笑:

“安卡先生,您说笑了,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魔鬼呢?”

没有错愕,没有惊慌,没有早已了然的呆滞。把问题,轻飘飘地抛还发问的人。正如同一个无知者那样。

安卡笑:

“你们相处多久了?”

“几个月吧。您呢?是他的生父?”

“哈哈哈……当然不是。你可以放心,我绝不是另一个皮埃尔。”

叹道:

“虽然听起来虚伪,但我——我们,都对他的遭遇深感同情。如果早点发现,一切绝不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瑞希似是放下了戒备,放任刀叉交碰响叮当。直言:

“那你是想从我这知道什么呢?”

——不再是“您”,而是“你”了吗?

眼前的少年用餐仪态从容,顶受着安卡明晃晃的凝视,却仍镇定自如。高高在上的模样,真是白生一对膝:这双腿仅会高高架起,而绝不沾地。那日在咖啡馆望见瑞希时,梅尔茨在仰视。

……原来如此。破局,只能从这孩子身上下手——

“你的好朋友很想念你,非常想念,他经常哭着央求我带他去找你。”

瑞希眉头皱起,嘴角挂了厌烦。一个好的反应。

安卡从皮包里拿出银杯,说:

“蓝山咖啡——他想送给你尝尝,但你当时不在家。今天,他特意拜托我亲手交给你。”

送给瑞希,却被他放置桌角,离他很远。也不曾被开启。

安卡无奈地:

“身为他的远方亲戚,我本也打算带他离开这,到首都去。但他不肯,说什么唯一的朋友还在这……”

“你往这里面加了什么?”

愠怒的一声质问。眼刀能剜人。

瑞希身前盘中,嫩粉的冰淇淋被刀叉截断身子,两块雪肉黏连处,缓缓淌下一泊红。

安卡淡然:

“哦,是血。”

瑞希忍怒,用刀叉切烂,一滩雪糜中间,出挑一颗嫩滑的心脏,拇指肚大小,艳红的肌肉表面缀满密密的草莓籽。若咬破,则爆溢清甜。

安卡温和地笑:

“这是你那好朋友的口味。”

继续切——

“足月羊羔的心脏和血,并添加樱桃汁。雪糕基底选用白朗姆酒和华夫饼。他参与了创制,以为这样的口味,你会喜欢。”

甜点的冰冷麻痹了瑞希的舌尖。不知不觉间……一半已入腹。

瑞希似被冰冻成尸。

——已经彻底地完了。

他的身体,真的享受这味道。

舌尖回泛白朗姆的微苦,口腔内垂涎起下一口腥甜……但握勺的手不为所动。

他感受到了梅尔茨的思念的试探。

也透过这小心翼翼的讨好,看见了背后那跪着地,而不愿起身的人——

梅尔茨早已走出了红房子,却仍活在红房子里。这样,他就仍能被“拯救”,一遍又一遍……

从前,伤痛在他身上无意义地发生,他不闻不问,容着它,如同居住在潮破生霉的窄屋内的人,就那么容留了一窝蟑螂和老鼠一样。

但现在,梅尔茨却有意识地、主动地划破自己的肌肤,望那血涓涓流出,像是为了确认:

我受了伤,但我仍安全。

我受了伤,但我仍安全。

……我如今是安全的。

不……不止于此。他割破自己时,带——着——期——待。

是谁赋予了他的痛苦以“意义”?

是瑞希·拉纳。

瑞希的心底,升起难言的悲哀——

一个甘愿沉沦的人,是永远无法被拯救的。

但,小蛇,你为什么会认为那是“拯救”?

……是我过去哪里做错了吗?

你在同我一起大笑时,流出的泪,究竟是笑还是哭?

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再被幸福刺伤,而把痛苦当愈疗?

如果有那么一种方法……

如果有那么一种方法……

那这方法的名字,也绝不该是“瑞希·拉纳”。

“拯救”一词太沉重,他承受不起。那次鸣枪,也并非出于“拯救”。

是一颗自由的心,因偶然响起的呼唤,而稍作的停留。哪怕从此柳成荫,也绝非他的本意。

小蛇,我希望你记得:

这世上的幸福有很多种模样,何必非要是“瑞希·拉纳”?

瑞希放下刀勺,用白手帕拭净嘴。视线对上魔鬼的倒十字双瞳,坚定道:

“需要我做什么吗?”

……

小室内,魔鬼点燃的熏香弥散满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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