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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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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魔鬼。

在最该出手时,对自己的惨状视而不见,又在他拥有了人的一切后,贸然出现,作势要剥夺——

“保护约翰先生!”

梅尔茨刚咬上那人的指尖,就遭一股悍然旁力击飞撞进墙根,眨眼间被一根粗壮虎尾勒死喉咙和空气。

他艰难抬眼,仰见约翰被山一样的黑压压的保镖护在身后,向自己投下瞥视。

警长当即请罪:

“对不起,约翰先生,是我没能看好他。”

约翰抬起手,中指破双口,血涓流成行,蜿蜒至掌心。旁人递上手帕,他不接,却也不下令释放梅尔茨。

他问:

“你汇报称这孩子在阿卡西之外长大,是怎么回事?”

警长说:

“他被生母送给了人类女人,以履行二者之间的求子契约。但人类并不知道这是个被施了障眼法的魔鬼,以为他只是普通婴儿。所以他在人类牧师家庭长大。”

约翰同身侧人对视一眼,坐回主座。那人了然,发问:

“有人类发现他的身份吗?”

警长讪笑:

“据我所知,是没有的。请放心,安卡先生,如果有这种情况,我们会及时‘处理’,绝对不暴露阿卡西和酒馆的存在。”

安卡叹气:

“但,阿卡西凝聚了约翰先生大半生的心血,成立之初的目的就是团结地狱的游子们,让我们即便身处异乡,也总能联络感情,共享资源。”

沉默一刻,话锋一转:

“戈登先生您蒙受了阿卡西的福祉,受其中议员的支持才当上警长。可在您的辖区内,却有我们的孩子,不但脱离了阿卡西的供养,甚至还常年遭受人类牧师的虐待。对此,您不妨说点什么吧。”

警长错愕,干笑几声,脸已白。呆口抖落词句:

“一开始这只能算民事纠纷……您们放心,这个案子已经在市政那上会了,我保证这孩子日后会——”

安卡打断:

“仍游离于阿卡西之外?”

“不、不会……”

“放开他,”约翰开口,“听听他自己的想法。”

警长听得忐忑,转眼向梅尔茨望去——

终于被虎尾释放喉咙的他,伏在地上难抑咳嗽,一边饥渴地吞饮呼吸,一边胃吃痛止不住干呕,像是将被空气溺毙,将死而奋命挣扎。

所有魔鬼都将视线投放在他身上,默然旁观这一切。他们的目光,除去警长的忐忑,皆无悲无欢,仅是注视,偶然般自高向低,仅此而已。

梅尔茨慢慢支起自己的身子——一条腿,而后是另一条,站起来,自低向高,迎上魔鬼们的目光。

一双弱小的蜥蜴眼,对上豺狼虎豹们的厉瞳。

他开口,露蛇舌:

“我……是——人——类。”

……

仲夏夜是白日的一场梦。洒满夜空的星子是它幻想中所有可能性的自己。

夜色靛蓝。

亚当·拉纳,镇上的烘焙工,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一身面包香回了家。晚餐是妻子做的炖牛肉,和自酿果酒,一如既往。

敞着后院门,夜风浸花香,徐徐入户。他们聊起七零八落的琐事。餐桌前,三张椅子空着一张。无人在意。

“砰!”大门被猛地撞开,一阵风似的跑进来个人影,没能吹乱夫妻二人用餐的仪态。

人影吹进后院,在那静默了一阵,转头扒着后门冲屋里喊:

“爸,妈,给我找斧子!”

“你去给瑞希找斧子。”

“你去。”

没人动。

瑞希自己跑进屋,一会进这个房间翻箱倒柜,“哐当——”“当啷——”一会又去那个房间摔摔打打,“扑腾——”“咚——!”“砰——!”

“上次是我,这回轮到你。”

“……行。”

亚当无言以对。举着啤酒,晃晃悠悠,找来斧子,递给咋咋呼呼的瑞希。

接过斧子扭头就跑,直奔后院。样子不太对。

亚当先回屋取了烟和酒,才去看瑞希。身为人父,他舒舒服服地卧进躺椅,观自家小子一边嚷着“今天我非砍了它不可!”一边高举铁斧,直冲几周前他自己亲手栽的小树,却迟迟不落斧。

“你砍吧,没人拦你,”亚当说着,呷一口果酒,“当初可是你死活要种树,跟着我翻了几片林子才找到正正好好的小树。你砍你的,我不管。”

瑞希落斧,砍进黑土。回首望父,双目含怨。

他撇下斧子,坐进父亲身旁的躺椅,颓然,嘟囔:

“就不该种这破树……”

“喝点?”父亲递来一杯紫黑的水。能嗅见水果芳香。

瑞希白父亲一眼:“我有脑子,不喝酒。”

最讨厌会使人变得不清醒的东西。

亚当大笑:

“你想多了。这不是酒,是果汁。”

瑞希出了一身汗。果汁的杯壁也在发雾流汗。他仰脖灌下大半杯,突然一个激灵,剩的半杯被一下甩泼见底。

瑞希破口大骂:

“你这个死骗子!这是酒,而且酿得好差——”

亚当憨笑:

“人在不清醒的时候,才能想明白事情。”

少年身体第一次遭遇酒精。他陷进躺椅,引以为傲的理性已飘然奔月而去了。仍不忘变着花样地骂父亲。

亚当不以为意。灌下一口酒,似是自语:

“今天和你那个朋友玩到这么晚。”

“谁说我是和他一起了?”瑞希愤然,一股子冲劲和刚才叫嚣要砍树时一模一样,“以后你再也看不到他了!”

“玩得好好的,怎么了?”

“他!他——他……”

……他太“黏人”了?

说不出个所以然。

亚当不附和,沉默喝酒。

“想不起来了,”瑞希埋怨,“都怪你非得骗我喝酒。”

“唉,确实是我的不对。”

人父擦燃一根烟,递给儿子。自己口中已燃着一根。

“来一根吗?就当是陪你老爸的。”

瑞希不甘心自己一个人挨熏,接过烟,誓要熏死亲爸。酒壮常人胆,他似是忘了自己从来没抽过烟,刚吸一口就被烟雾呛迷眼睛,一吸气,又呛紧嗓子,止不住地咳嗽。趁机猛吸一口——

好晕?!瑞希瘫进躺椅。头撞了墙似的发晕……

不知是因为烟?还是酒?或是烟酒迷乱了夜色,夜色又沉醉了他?晕乎乎,像漂在海上随波逐流。尽管他从没见过海。

梅尔茨肯定也没见过大海。

那小子的过去,自己最了解了……但他未来能去看海,因为他从红房子里走出来了。他会去上学、工作,接触好多好多人……嗯,真不错,独立起来了。而后,好多好多人会接触上梅尔茨,和他握手甚至拥抱……手汗湿混交融,黏黏腻腻,他的手却勾上自己……呃?

突然酒劲上涌?——瑞希扶地干呕,但没呕出东西。胃一阵阵地痉挛,急于排空……什么?合不上嘴,咬牙切齿,只呕出泪。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狼狈了?

——不,只是洁癖。

……

可是那些手真的让人想吐!

别再跟着我了……

——好吧。是的。是的。对。

我在乎你了。

你不会听见。

所以,还我自由吧,求求你——

抬眼,见夜色中一棵郁郁的黑影无声地摇晃,鬼气森森,似魔鬼狞笑。

从地上爬起身,顶着晕眩,到树旁抓起斧头,作势要砍——

砍进纤弱的树干,使劲拔出斧,再一挥,擦过树身挥进土。

“就算你砍断树干,它也已经生根了。”父亲说。

“那我就掘了它的根——!”

跪坐在地,用手去掘树根,抓上一手黑黏的土渣。不在意,仍掘。但区区十指怎能敌得过当初栽种时,他精心用铲填实的苗坑?

“你要是真想拔掉它,我去给你拿铲子。”

“不行,我得亲手……”

“……瑞希,你醉了,回屋休息吧。”

“不行,必须是今晚!”

他醉了,但仍足够清醒以至于自知:

等到明天,太阳一出来,他就永远地失去掘土的力气了。

仲夏夜的星空闪烁着白日的无数种可能。但唯有一种落了地,生根、抽芽。它会挺过灼灼烈日、厉风骤雨,一直长大。

好似濒死的人,遇见一只肤红软热的援助之手,便紧抱住它,死死地啃、咬、嚼、咽……蛇的啃噬,缠绵在余味——细软的小牙叮一口,丝丝入骨的是那毒。

多么腥甜的一尾小树。

受深埋地底的爱意滋养,思念的眼的凝视浇灌,因果难舍、病药难分般笃定:

它、会、一、直、长、大。

天白亮而混浊。今天是个见不到太阳的亮阴天。

拉纳家的后院里,一地乱花皆垂首。昨夜的那场骤雨来得太猛烈。

一棵细弱小树,立于花丛中央,树根裸露在外,身子歪斜,曾在狂风骤雨中飘摇欲坠。但如今它歪得坚实而笔挺,扎根向了更深处,茂密的绿叶被暴雨冲刷明净。

又抽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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