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远中进士一事虽然惊喜,也算意料之中。有一个当官的爹,在京城耳濡目染,自身聪慧,平日还算刻苦,取得这样的成绩不足为奇。但这还不算结束,能做多大的官还要看日后的殿试能否入圣上的眼,不过这段时间足够聂远高兴一阵儿了。
聂婉打心底觉得欣慰,对待术士愈加周到几分。
大禛苦妖患已久,因为妖族伤人、拥有寻常人不具备的力量,且能幻化成人隐匿于市集中。术士常年修行,是妖族的克星,但能入玄门的人少之又少,无一不是天之骄子,想必这次能请来术士,家里花了一番功夫。
聂婉带着绿沉亲自接见术士,对方未报家门,也不用聂婉领路,兀自在别院里转悠一圈,最终在南边墙脚停下。
“挖。”
他一声令下,小厮拿起铲子往下挖。不多时,一具尸骨暴露在空气中,心脏处竟卧着一只手臂般细长的白蛇。
白蛇瞳孔猩红,里面流露出同人一般的怨恨。
眨眼间,白蛇的蛇信就已到眼前。
绿沉尖叫一声拉开聂婉,术士的动作慢了一步,等符咒在白蛇身上燃起,绿沉的手臂已经被咬住。
白蛇被烈火灼烧,松口掉落在地上,痛苦而扭曲。空气中隐约传来女子的哀嚎,还有令人作呕的烧焦的气息。
一众人噤若寒蝉,望着地上渐熄的火焰,神色各异。
“把尸骨收拾了埋在背阴处,连续祭祀七七四十九日,”术士扭头看向绿沉的手,却不靠近,“这妖族尚未修成人形,大抵是没有毒的,用寻常草药敷上便可。”
绿沉垂首躲在聂婉身后,“恩”了一声,手不自禁按着伤口,似乎是被吓着了。
聂婉吩咐人带她下去休息,叫术士留下用膳。术士不肯,就要离去,聂婉只好包好银子,让人拿上干粮茶水,将术士送走。
末了,才遣人去收拾尸骨,顺道问问山中有没有药农卖治蛇虫噬咬的药。
家里出现尸骨,本应当报官。但这有琼山不在京城,豺狼野兽又多,报官也得不出结论来。更何况……
聂婉看着案上的玉佩,眼底投下一片阴影。
那是聂远曾佩戴过的玉佩。
她还记得那段日子聂远日日将玉佩带在身上,喜爱至极,没过多久玉佩没了,聂婉随口问了一句,聂远说被人偷了人,她也没太在意。
被人偷走的玉佩,怎么好巧不巧出现在聂家的别院?
从尚未完全腐蚀的衣料首饰来看,那是具女子的尸骨。
聂远比聂婉小两岁,从小读圣贤书,从未令家里操心,是个好孩子。
……至少在她面前是个好孩子。
聂婉不清楚爹娘是否知道聂远的事,但知道了又如何?弱冠少年、官宦子弟,早早在外有了情人,不是正常的吗?
这女孩死了也没人报官,多半不是良家子女。烟花巷柳的女人命贱,死了便死了,就算爹娘知道,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白蛇死前的哀嚎是没有意义的。
她在灯下为别人郁郁寡欢,也是没有意义的。
“我还寻思,如此聪慧的女子竟然毫无生气,原来是金丝雀。”
她想起那日生气,并非游隼说他是金丝雀,而是因为那句“聪慧”。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她倒是希望自己如那些普通人家女子一般,什么都不懂,以为嫁个好夫君、生个好儿子就是人生幸事。
人生在世,太聪明了活得反倒痛苦。
“小姐?”
聂婉正惆怅,绿沉提着灯笼进屋,面露担忧。
“身体如何了?”聂婉收起玉佩,眨眼间神色恢复正常。
“有姐姐给我上了药,已经没流血了,”绿沉一字一句地说,“小姐,你怎么还没睡?”
“这就睡了。”
“小姐是在为那具尸骨难受吗?”
聂婉抬眼,望着她。
“方才就见您面露不忍。”绿沉解释。
“有几个人忍心看见生命的逝去呢?”
“但多数人只会为自己在意的人难过。就像那些和我们打仗的大禛士兵,他们不会为杀了我的哥哥而难过,不会为死掉的族人而难过;京城里的人也是,亲人死了会为其守孝,可如果是不相干的百姓死了,他们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聂婉看着绿沉脸上的愤怒和恨意,到嘴的话成了“你将我想得太善良,我不过是想到自己罢了。”
绿沉还想争辩,聂婉却摆摆手,说自己乏了,想要睡下。
绿沉立即伺候她洗漱更衣。
夜已深。
聂婉睡得沉。
绿沉趴在聂婉床边,碧绿的眼睛盯着聂婉的睡颜。月光倾泻,洒进她的眼中,照亮一双野兽般的竖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