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山,遍界春花寺。
水入川流无影无迹,墨聚长夜无声无息。
四四方方的水池倒映着供台上安静燃烧的一点烛火,聂婉盯着烛火许久,缓缓回过神来。
脚下是一方莲台,周遭流水引入黑暗,只有面前的烛火为佛像庄严且祥和的面庞勾勒阴影。
身着宝冠璎珞,足立于千叶青莲花上,做比丘形,是地藏菩萨。
可本该持锡杖的右手却拈着一盏灯。
昔日地藏菩萨发下宏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聂婉初听时便觉得奇怪,众生受六道轮回之苦,在地狱消业,缘因七情六欲,想要度尽地狱众生,必要消除七情六欲,可七情六欲没了,人间岂不是人人是佛?
“施主,跟着光走。”
菩萨座下,老僧身披红色袈裟,眉目苍老。
光?
聂婉抬头,果然在远处见到了光亮。
她汲水向前,惊动黑夜,走入迷雾,那簇光变成了手中一盏灯笼。
她隐约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
她低下头,看着裙角在杂草上掠过,蓦地想起那日随母亲上山礼佛时,穿的也是这条裙子。
藕荷色,绣河水莲纹,用的是两浙最好的蚕丝织成,遇上阳光时,波光粼粼,像荷塘花浪翻涌,最适合不过。
母亲心诚,每年初一十五上有琼山礼佛时,都是一阶一阶走上去的。妇人生长在官家,嫁的也是京中官宦,一生荣华富贵,十指不沾阳春水,却有气力上一千零八级台阶,向佛祖昭示诚心,祈求庇护。
聂婉自幼随母亲上山,这条路上的一花一草、一沙一石都再熟悉不过。
那年她十六,正是嫁人的好年纪,又逢弟弟考科举,母亲便带上姐弟俩上山,一愿能为女儿寻得好姻缘,二愿儿子能金榜题名,平步青云。
寺庙中青烟缭缭,香烛的火星明明灭灭,香灰一层堆一层,都是俗世求而不得的执念,风一吹,便散了。
母亲拉着她一同跪下,说:“婉儿,你也和佛祖说,求他给你找个好人家。”
她知道母亲说的好人家是指门当户对、能为爹和弟弟未来仕途锦上添花的,至于她喜不喜欢、未来过得好不好并不重要。但多年的生活让她学会沉默和隐藏,如母亲所言,在佛前跪下,道:“求佛祖保佑,让我嫁个好人家。”
三俯首,三柱香,三锭银子,寻常百姓三年的口粮钱。
许了愿,母亲随高僧去屋内听法,弟弟聂远跑没了踪影,自己则在僧人的指引下来到后院的亭子里,坐下品茶。
有琼寺历史悠久、底蕴深厚,古往今来高僧辈出,处处留有佛法的痕迹。饶是这一方小小亭台,柱子上也雕满了佛像,只是年久失修,被风雨模糊了轮廓。
一株野草自裂痕中伸展,恰恰点缀在佛像指间。
聂婉盯着那野草出神许久,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别动。”陌生男子在耳畔低语,随即,一柄匕首抵住脖颈,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聂婉没动,手里的茶杯握紧又放下,指间滚烫。
不过眨眼的功夫,亭台便被重重包围。
聂婉认得那些人的衣服,红袍豹纹,银铠长刀,是受天子调遣、守护皇宫的羽林卫。
身后这人是谁?犯了什么罪,竟然出动了羽林卫?是偷了天子的东西还是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该要如何脱身?
聂婉脑海里闪过一连串的问题。
“你已经走投无路了,把东西交出来!”
原来是偷了东西。
“也对,你们可不会对人质的性命负责,”那人语气轻快,丝毫没有被逼至绝路的焦躁,“东西是我靠本事拿的,便是我的了,想拿回去,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罢,匕首一甩,向着羽林卫旋转飞去。
本只是一把匕首,那人不知耍了什么把戏,眨眼间,匕首分出千万虚影,真假难辨。
趁着羽林卫对付匕首的功夫,那人卡着聂婉的脖子逃进林间。
羽林卫不愧是守护大内的精兵,不消一会儿功夫便追了上来。
刀剑无眼,那些羽林卫并非真的不在意聂婉的性命,出手有所保留。偏偏那人轻功了得,借他们束手束脚之际一路窜逃。
追逐间,一行人到了山崖旁。
饶是身后便是万丈深渊,那人依旧不见窘迫,语气轻佻:“姑娘,你想飞吗?”
聂婉挑眼看他,却只看见坚毅俊朗的侧脸。
不等她回答,那人带着她纵身一跃,坠入云雾中。
风擦着脸颊,盈满衣袖,悬崖峭壁上一朵兰花兀自摇曳,苍鹰长唳一声飞来,接住下落的两人,在山谷中盘旋降落。
那人走下鹰背,到溪水边洗了把脸,从衣袖里拿出干粮和水,问:“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