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近处几个正在拍照的年轻人恰好听见,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随即带着善意的起哄笑了起来。
“wooo!小姐姐快说呀!别害怕!”
“时机这么好,还不表白吗?”
“答应她!答应她!”
起哄声并不大,甚至算得上友好,陈婉清却瞬间局促起来。
所有画面、声音——碗碟碰撞的脆响、陡然拔高的斥责、压抑的哭泣……无数个清晨,她被这些毫无预兆的“噪音”从睡梦中拽醒,心脏在胸腔里惊恐地狂跳。
她厌恶任何形式的“被要求”,尤其是当众的、带有表演性质的“被要求”。那会让她瞬间变回那个缩在被子里的孩子,被迫聆听,无处可逃。
周围的起哄声、看戏般的好奇目光,和初中那一刻完全重合,全部扭曲成了记忆中那些令人窒息的喧嚷和注视。
为什么要起哄?为什么要这样要求她?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明明什么都不了解……就凭着一时口舌之快,说着最无知的话,反正不用负责。
人本来就爱看热闹,这是本能。
等事情过去,一句轻飘飘的“我又不知道”,反倒让被议论的人所有的纠结与难过,都成了小题大做。
“我……”她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所有准备好的言辞、所有涌动的情感,都被冻结在此刻。
她看见简千雪眼中的光,从炽热的期待慢慢转为困惑,再一点点冷却成失望的灰烬。
“什么啊?这都不表白?”
“还以为是两情相悦,不会是遇上渣女了吧?”
最初的起哄声里,开始夹杂着几句低声的疑惑,“好奇”逐渐变了味,尖锐地落入陈婉清的耳中。
“这里没有人认识我们,”简千雪的声音很轻,“你不需要怕被谁知道。”
陈婉清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她发不出声音,巨大的窒息感以及厌恶包裹着她。
简千雪看着她的沉默,看着她在人群刺目的目光中渐渐苍白的脸。
这样一片陌生的海滩,几个陌生人的目光,陈婉清都依然无法正视自己的情感……
最后一点希冀的火星熄灭了,简千雪眼底翻涌的浪潮彻底平静下来,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陈婉清一眼——有失望,有了然,有一种沉重的疲惫。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穿过那些尚未散去又面露讶异的游客,踩着柔软的沙子,一步步远离海岸,也将陈婉清和那片令人窒息的喧嚣,一并留在了身后越燃越烈的暮色里。
陈婉清僵在原地,潮水漫过脚踝,冰凉刺骨。
四周的喧闹渐渐模糊,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钝重而孤独的回响。
夕阳将她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等人群散去,议论声消散,陈婉清才意识到简千雪早已离开,她回过神,心头漫过一层又一层的恐慌。
她打电话给简千雪,却始终无法接通,发的消息也石沉大海,没得到回复。
陈婉清四处张望,企图在拥挤的人潮中找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原路返回,回到了旅店,房门留着一条缝。
房卡在简千雪身上,看见从门缝透出来的光亮时,陈婉清立马加快速度,一把推开房门,看见了正在收拾东西的简千雪。
行李箱敞开在床尾,衣物被叠得方方正正,一件件放进去。
陈婉清的心脏猛地一缩,酸涩顺着血管往上涌,堵得喉咙发紧。
她几步跨过去,伸手攥住简千雪的手腕:“千雪,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刚才人太多,我控制不住,你别走好吗?”
简千雪的动作顿住,眼帘垂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陈婉清能感觉到掌心下的手腕微微发烫,带着隐忍的颤抖。
简千雪抬眼时,眼眶已经红透,却没掉一滴泪,脸上是少见的决绝,像蒙了一层冷霜:“陈婉清,你别这样。”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去掰陈婉清的手指。陈婉清下意识地攥得更紧,似乎只要松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溜走。
简千雪的力道不大,只是执拗地往外挣,两人的手腕相互抵着,皮肉摩擦出细微的热意,却越拉越远。
陈婉清看着她眼底的坚定,那股紧绷的力道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
简千雪没费多少劲就抽回了自己的手,行李箱的拉杆被拉起,滚轮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拖着箱子转身,正要越过陈婉清时,后背突然贴上一片温热。
陈婉清从身后抱住了她,手臂圈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声音破碎又急切,一遍遍地重复:“千雪,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简千雪的身体僵了僵,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站着,肩膀微微耸动。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不是只有在没人的房间里,在黑暗里才能说出口的爱。”
陈婉清的拥抱紧了紧,脸颊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布料下温热的皮肤和她平稳却带着压抑的呼吸:“再给我点时间,千雪,我一定会的。”
“你会?”简千雪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陈婉清,你连在陌生的海滩,对着几个不相干的人都不敢承认我们的关系。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会对家里人说?我怎么确定,真到了要选的时候,你会站在我这边?”
不被坚定选择的感情,不如早点结束。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她这么做……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