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尤死去的第七天，姜棉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回到了浊陆战场，回到了赤尤倒下的地方。但那里不再是一片荒芜，而是长出了一株幼小的桃树苗。树苗在狂风中摇曳，却顽强地生长着，嫩绿的叶子在浊陆灰暗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

她醒来时，天还未亮。窗外，神农氏新都的灯火稀稀疏疏，大多数人都还在沉睡。但姜棉再也无法入眠。她起身，披上外衣，独自走到庭院中。

自浊陆之战结束，她被推举为天下共主已经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废寝忘食地工作，试图用忙碌麻痹自己，逃避那份噬骨的痛苦，她背叛并间接杀死了深爱自己的丈夫，无论出于多么崇高的理由，这事实本身就像一把钝刀，日夜切割着她的心。

“陛下，您又睡不着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是八弟，赤尤的弟弟，如今主管联盟的医疗事务。他端着一碗安神汤走来，脸上带着担忧。

姜棉接过汤碗，却没有喝。“我梦见他了。”

八弟沉默片刻。“我们都梦见他。昨夜我梦见小时候，大哥带我们去河边捉鱼。他总把最大的鱼让给我们，自己吃最小的。”

“他一直是那样，”姜棉轻声说，“总是照顾别人，总是承担最重的责任。”

“直到他承担不起为止。”八弟的声音有些哽咽，“大嫂，我不后悔我们的选择，但我很想念他。”

姜棉看着这个年轻人，他不过二十出头，却已经经历了太多，童年时的家族惨剧，少年时的颠沛流离，青年时的兄长相聚又背叛。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去睡吧，明天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八弟点点头，转身离开。姜棉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她想起赤尤曾说过，他最喜欢黎明，因为那是一天中最有希望的时刻，黑夜已过，白昼未至，一切都有可能。

“你现在在哪里呢，赤尤？”她喃喃自语，“如果真的有灵魂，你真的能看见我建设的新世界吗？”

她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答案。

天亮后，姜棉开始了又一天的忙碌。作为新任炎帝，她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如何弥合因赤尤之死而产生的裂痕，如何统一各部族的不同理念，如何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发展文明，同时保护自然。

上午，她接见了西部草原部落的使者。这些部落以游牧为生，担心姜棉会像赤尤一样限制他们的放牧范围。

“陛下，我们的牛羊需要广阔的草场，”使者直言不讳，“如果像东夷那样划定固定的牧场，实行轮牧，我们的传统生活方式将被彻底改变。”

姜棉耐心倾听，深呼吸了一下说，“我不是要改变你们的生活方式，而是要确保这种生活方式能持续下去。去年冬天，草原发生了大面积沙化，对吧？”

使者脸色一变，“是的，但这只是天灾。”

“不完全是，”姜棉打断他，“我的探子报告，有些部落过度放牧，一片草场还没恢复就再次放牧。长此以往，草原会变成沙漠，那时你们的牛羊吃什么？你们的子孙后代如何生存？”

她站起来，走到悬挂的地图前。

“我提议的不是限制，而是规划。将草原划分为数个区域，实行轮牧，让草场有时间恢复。同时，神农氏可以提供新的草种，能在较短时间内生长，提高草场的承载能力。我们还可以合作，用你们的牛羊交换我们的粮食和布匹，实现互补。”

使者沉思良久，“我需要回去与各部首领商议。”

“当然，”姜棉点头，“但请告诉他们，这不是命令，而是建议。我的目标是让所有人，无论农耕民族还是游牧民族，都能持续地生活下去，而不是像赤尤那样，通过减少人口来解决问题。”

提到赤尤的名字时，她感到心脏一阵刺痛，但脸上保持平静。

使者告退后，庚辰走了进来。这位应龙族的首领现在是姜棉的军事顾问，负责重组军队和防御外敌。

“边境有消息，”庚辰说，“刑夭带着残余的忠诚派在西部山区建立了据点，自称‘赤尤遗民’。他们人数不多，但都是精锐，而且他们在保护那些被赤尤标记为‘净化对象’的人。”

姜棉震惊，“赤尤要净化的人？”

庚辰点头，“看来刑夭早就暗中转移了一部分人。现在这些人视他为救命恩人，视我们为背叛者。他们传播赤尤的理念，吸引了不少认同者。”

这是一个棘手的问题。如果派兵清剿，等于证实了“背叛者”的指控；如果放任不管，这个势力可能坐大，成为新的威胁。

“派使者去，”姜棉最终决定，“不是去劝降，而是去对话。告诉他们，赤尤的时代结束了，但他的理想没有。我正在建设一个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世界，但用的是不同的方法。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来亲眼看看。”

庚辰皱眉，“这太危险了，如果他们趁机行刺..….”

“那就行刺吧，”姜棉平静地说，“如果我的死能化解仇恨，能让所有人团结起来建设新世界，那值得。”

庚辰看着她，眼中充满敬佩。“你和他真像，在某些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