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玄女收回手,转身欲走,又停下。
“姜棉每天都以泪洗面,但她依然坚强地履行着职责。黎曦问起你去哪儿了,姜棉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执行秘密任务。这个谎言能维持多久?当黎曦长大后,知道真相的那天,她该如何面对?她的父亲是英雄还是恶魔?这是你留给她的遗产,赤尤,一个永远无法解答的问题。”
这一次,她真的离开了。
第三个来的是姬鸿。
轩辕氏的首领独自一人,没有带侍卫。他站在石牢入口,看了赤尤很久,才缓缓走近。
“我们斗了半辈子,”姬鸿开口,声音沙哑,“从你背叛轩辕氏投靠神农氏开始,我就视你为最大的敌人。但我必须承认,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对手。”
他在石床边坐下,不同于庚辰的悲痛,姬鸿的表情更多的是深思。
“人兽共治,”姬鸿喃喃道,“真是个疯狂又迷人的想法。我也曾幻想过,人类如果能与动物沟通,如果能理解自然的声音,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赤尤,你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文明是脆弱的。”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石牢中踱步。
“人类花了数千年才从野兽中脱颖而出,建立了部落,发展了农业,创造了语言和文字。这个过程充满血腥,是的,但这是进步的代价。你想要回到人与兽平等共处的时代,那意味着放弃这一切,放弃城市,放弃农业,放弃文明。这不是进步,这是倒退。”
姬鸿停在赤尤床边,俯视着他。
“而且,你真的相信野兽愿意与人类平等共处吗?狼吃羊,虎吃鹿,这是自然法则。在食物链中,人类凭借智慧占据了顶端。如果我们放弃这个位置,与其他动物‘平等’,那意味着我们必须接受被猎食的风险。你的女儿黎曦,你能接受她被老虎咬死,只因为这是‘自然法则’吗?你以为你掌握了驯服野兽的方法,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你一样这般厉害的,他们没有办法和野兽共同相处,他们只能作为野兽的食物,到那个时候人类没有足够的力量与野兽抗衡,还是你想看到的局面吗?”
他摇摇头。
“我反对你不是因为憎恨,而是因为理念不同。我认为人类应该继续前进,发展更高的文明,但同时尊重自然,划定保护区,合理利用资源。你认为人类应该后退,与自然融为一体,为此不惜减少人口。我们谁对谁错?也许要千百年后才有答案。”
姬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放在石床边的地上。
“这里面是轩辕氏秘制的伤药,对愈合伤口有奇效。我不是希望你快点醒来。说实话,你醒了对谁都没好处。我只是对一位可敬的对手,表示最后的尊重。”
他转身离开,走到入口时,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永别了,赤尤。历史会记住你,但不会赞美你。这也许是我们这种人共同的命运。”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来探望。
赤尤在黑暗中漂浮,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能听到水滴声,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能思考,但无法控制身体。这种状态比死亡更可怕。他是自己身体的囚徒,是自己意识的囚徒。
他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从童年到死亡。他想起了父母的微笑,想起了弟弟们的笑声,想起了与姜棉初遇的那个春天,想起了黎曦出生的那个秋日。那些美好的片段,像珍珠一样串起他的人生。
但更多的时候,他想起的是那些阴暗的部分,他下令“净化”时冷漠的脸,战场上倒下的敌人和部下,还有最后时刻姜棉眼中那混合着爱与绝望的泪水。
他理解了庚辰的背叛,理解了九天玄女的选择,甚至理解了姬鸿的理念。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那条他坚信不疑的道路。
“我错了吗?”他在意识中问自己,“我真的变成了自己最憎恨的那种人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永恒的水滴声,像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将他带往深渊。
最后,姜棉来了。
那是赤尤被囚禁三个月后。浊陆进入了短暂的“温和期”。每年中唯一不下酸雨、不起狂风的几天。一束真正的阳光透过天窗照进石牢,在地面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姜棉走进来时,赤尤几乎认不出她。她瘦了很多,眼睛红肿,但脊背挺得笔直。她穿着神农氏帝君的服饰。那是老炎帝曾经穿过的样式,如今穿在她身上,显得庄严而沉重。
她在石床边坐下,握住赤尤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在颤抖,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赤尤。我背叛了你,我偷走了布防图,我促成了你的失败。但我必须这么做,你明白吗?我必须。”
她哭了一会儿,伸手擦干眼泪,强迫自己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