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下去，”赤尤睁开眼睛，声音恢复了冷静，“按原计划行事。告诉庚辰，战后我会亲自向他解释一切。”

刑夭领命而去。赤尤独自站在高台上，望向对面轩辕氏的阵地。姬鸿的军队规模远不及东夷联盟，装备也更简陋，但他们占据着有利地形，浊陆唯一的高地，背靠九天玄女早年布下的迷雾峡谷。据说那里机关重重，易守难攻。

但真正让赤尤在意的不是地形，而是人心。姬鸿的揭露动摇了东夷联盟内部的团结，赤尤能感觉到士兵们眼中的疑虑。他们依然服从命令，但那种盲目的崇拜已经消失。很多人私下议论，那些“自然死亡”的亲人朋友，是否真的死于自然。

“陛下，九天玄女求见。”侍卫的声音传来。

“让她上来。”

九天玄女飘然而至，她的身形在狂风中稳如泰山，长长的衣袖随风舞动，却不染一丝尘埃。这位神秘的女智者曾主动投靠赤尤，看中的是他统一天下、结束战乱的抱负。但如今，她的眼神中也多了些赤尤不愿深究的东西。

“玄女有何指教？”赤尤问。

“陛下是否考虑过，”九天玄女的声音空灵而直接，“如果此战胜利，天下将如何看待您？一个屠杀自己子民的胜利者，还能得到民心吗？”

赤尤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我从未追求民心，我只追求正确的道路。千百年后，当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当战争与饥荒成为传说，历史会证明我是对的。”

“但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九天玄女平静地说，“如果陛下失败了，您所做的一切将被定性为暴行，您的理想将被歪曲为野心，您的牺牲将被嘲笑为愚蠢。”

赤尤感到一阵寒意。九天玄女从来不说无谓的话，她此刻的提醒，更像是一种预警。

“你认为我会失败？”赤尤问。

九天玄女望向轩辕氏阵地，沉默良久，“浊陆是我的故土，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熟悉。我知道七十二条隐秘小径可以绕过正面战场，知道哪里地下有暗河可以突袭，知道何时会起大雾遮蔽视线。姬鸿也知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地理优势在战争中很重要，但人心的向背更重要。”九天玄女转身面对赤尤，“陛下，您还记得投靠您时我说过的话吗？我说我看中的是您结束乱世的决心和智慧。但现在，我看着您在另一条路上越走越远，走上一条以‘净化’为名的屠杀之路。这真的是智慧吗？”

赤尤感到怒气上涌，但他强压下去，“你不懂，玄女。你没有见过我见过的东西，整村整村的人因为饥荒而人吃人，母亲为了半块饼卖掉自己的孩子，兄弟为了几亩地刀刃相向。当资源匮乏到一定程度时，人性就会崩塌。我做的不是屠杀，是预防。”

“预防？”九天玄女罕见地提高了声音，“预防谁？那些老人？那些病人？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劳动能力的人？陛下，您曾经保护弱者，现在却在清除弱者。您变了。”

“世界在变，我必须变！”赤尤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你以为我想做这些吗？每一个夜晚，那些面孔都会出现在我梦里！但我没有选择！要么让一部分人安详离开，要么让所有人一起在饥荒和战争中痛苦死去！这是数学，玄女，简单的数学！”

九天玄女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怜悯。这种眼神比憎恨更让赤尤难受。

“数学可以计算人口和资源，”她轻声说，“但计算不了人心，计算不了灵魂的重量。陛下，您背上的翅膀能让您翱翔天际，但您的心已经被锁链拖入深渊。好自为之。”

说完，她飘然离去，留下赤尤独自站在狂风呼啸的高台上。

那天晚上，赤尤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和八个弟弟在森林里玩耍。父亲教他们辨认动物足迹，母亲在河边洗衣唱歌。忽然间，森林起火了，野兽四散奔逃，弟弟们尖叫着跑散。他拼命追赶，却一个也追不上。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烧焦的土地上，四周是弟弟们留下的小鞋子。

他惊醒时，冷汗浸透了衣衫。帐外，浊陆永恒的寒风呼啸着，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黎明时分，战鼓响起。

轩辕氏的军队出乎意料地主动发起了进攻。他们兵分三路，中路佯攻，左右两翼却以惊人的速度穿插，直扑东夷联盟的指挥中心。

“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突破外围防线？”赤尤在指挥帐中接到战报，震惊不已。外围有夸父族巨人和三重壕沟，就算轩辕氏全军压上，也不可能在半个时辰内突破。

刑夭浑身是血冲进帐中，“陛下！左翼的应龙族……他们没有按计划拦截轩辕氏的侧翼！他们……他们让开了通道！”

赤尤如遭雷击。他冲出营帐，展开黑翅飞向高空。从空中俯瞰，战场景象清晰得残酷，本该封锁天空的应龙族编队确实在空中盘旋，但他们没有攻击轩辕氏的部队，反而像是在观望。左翼防线因此出现巨大缺口，轩辕氏的突击部队如潮水般涌向指挥中心。

而在更远处，九天玄女布下的迷雾峡谷中，竟然升起了轩辕氏的旗帜。这意味着姬鸿的部队早已通过秘径潜入后方。

背叛。

这个词不再是抽象的担忧，而是冰冷的现实。

赤尤降落到地面，拔出长剑，“传令夸父族收缩防线，保护中军！风郡主，起风阻拦敌军冲锋！雨姑娘，虹姑娘，制造雨幕干扰敌军视线！”

命令一道道下达，但赤尤心中清楚，战局已经失控。应龙族的背叛不仅仅是失去一支空军那么简单，它动摇了整个军心。士兵们开始慌乱，阵型出现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