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这光明建立在无数黑暗之上,即使这动力源自无法偿还的罪孽。
赤尤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帐篷内,油灯温暖的光芒下,姜棉正在教黎曦识字,母女俩的头靠在一起,画面温馨得让他几乎落泪。
“父君回来了!”黎曦欢快地叫道。
姜棉抬起头,对他温柔一笑,“辛苦了。”
赤尤走过去,坐在她们身边,将妻女拥入怀中。在这个拥抱中,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罪孽、所有的黑暗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
这是他的港湾,他的救赎,他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珍宝。
也是他永远无法真正拥有的幻梦,因为他知道,无论他抱得多紧,黑暗始终在那里,在他的心中,在他的手上,在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上。
但今夜,就让他暂时沉浸在这个幻梦中吧。
明日,黑暗的道路还要继续。
浊陆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这里没有四季,只有永恒的寒湿与风沙。九天玄女选择这里作为决战之地,正是因为它的荒芜,无论多么惨烈的战斗,都不会伤害到外部世界正在恢复的自然环境。
赤尤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黑色的翅膀在狂风中微微颤动。他望着下方绵延数里的军阵,东夷联盟最精锐的部队几乎全部集结于此,应龙族的空中编队盘旋在天际,夸父族的巨人们在阵地前沿组成铜墙铁壁,风郡主与虹姑娘、雨姑娘已在两侧山脊布下法阵。一切看起来坚不可摧,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但他的心却沉甸甸的,像浊陆的石头。
一个月前,当姬鸿在天下各部族面前揭露“净化计划”时,赤尤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并不意外秘密会被发现,如此大规模的行动,不可能永远隐藏。他意外的是民众的反应。那些他曾“仁慈”分与食物的老人,那些他以为会理解他苦衷的平民,在听到真相后表现出的不是理解,而是恐惧与憎恨。
“他们不懂,”赤尤当时对姜棉说,“他们只看得到眼前的死亡,看不到长远的生存。”
姜棉没有回答,只是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爱,有痛惜,有不认同,还有一种赤尤读不懂的决绝。从那天起,她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南方,那是神农氏故地的方向。
“陛下,一切准备就绪。”刑夭的声音将赤尤从回忆中拉回。
赤尤点点头,目光扫过刑夭忠诚的面孔。在所有部下中,刑夭是少数从未对他的决定表示过质疑的人。不是因为他盲目,而是因为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明白有时候最残酷的选择反而是最仁慈的。
“庚辰的应龙族部署在哪里?”赤尤问道。
“左翼高空,按计划他们将负责切断轩辕氏的后路。”刑夭回答,但声音里有一丝极细微的迟疑。
赤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迟疑,“有问题?”
刑夭犹豫了一下,“今早我与庚辰商议战术时,他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如果这场战争胜利了,陛下接下来的净化计划会扩大到多大规模?’”
赤尤的心一紧。这个问题本身没什么,但问的时机和语气背后的含义,让赤尤感到不安。庚辰是他多年的朋友,是他曾经的情敌,是他争取过来的盟友,也是少数敢直言劝谏的人。但最近几个月,庚辰的劝谏越来越少,沉默越来越多。
“你怎么回答的?”赤尤问。
“我说这是陛下的决策,我们只需执行。”刑夭顿了顿,“但庚辰说,‘有时候执行错误的决策,比违抗命令更是一种背叛。’”
狂风卷起沙尘,拍打在赤尤脸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浊陆特有的、带着硫磺味的空气。
“背叛”这个词在他心中回荡。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在许多人眼中是邪恶的,但他一直相信,至少最亲近的人会理解他。姜棉,庚辰,九天玄女,他的弟弟们。他们见过他如何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他们知道他不是为了权力,而是为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