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失去了太多。
纯真。那个相信人性本善,相信世界公平的赤尤早已死去,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深谙权谋、不惮以最黑暗的手段达成目的的统治者。有时他会想起十九岁前的自己,那个会在看到受伤小鹿时心软放过的年轻猎人。那个赤尤会如何看待现在的自己?恐怕会感到恐惧和厌恶吧。
道德底线。他学会了为了“更大的善”而作恶,学会了用目的正当性为手段辩护。他杀害无辜者,虽然称之为“净化”,他操纵民意,他使用暗杀和阴谋。每个夜晚,那些死者的面孔都会在梦中出现,无声地质问他。他用“必要之恶”来安慰自己,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已经跨过了不可回返的界线。
轻松。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真正开怀大笑是什么时候。即使在姜棉和黎曦面前,他也必须维持坚强可靠的形象,不能流露丝毫脆弱。在整个联盟面前,他必须是英明神武的领袖,不能有半点犹豫。在部下面前,他必须是果断坚决的统帅,不能显露任何怀疑。这种永远戴着面具的生活,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疲惫。
健康。多年的征战和压力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除了那道几乎致命的胸伤,他身上还有十几处大大小小的疤痕。长期的睡眠不足导致偏头痛频繁发作,压力过大让他的胃时常痉挛。姜棉为他配制了各种药方,但治标不治本。真正的病根在于他背负的重担,而这重担他无法卸下。
自由。他失去了选择自己生活的自由。他不能像普通人那样,在春天去郊游,在夏日去游泳,在秋日去收获,在冬日围炉闲话。他的每一天都被政务、军务、阴谋和决策填满。他渴望的那种简单生活,与家人在一起,与自然为伴,似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赤尤轻轻起身,披上外袍,走出营帐。黎明前的空气清冷而湿润,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哨兵看到他,立刻挺直身体,眼中满是敬畏。
“陛下,您起得真早。”
赤尤点点头,没有多言,径直走向营地边缘的小山丘。那里视野开阔,可以俯瞰整个梅山地区。
站在山丘上,他看着下方逐渐苏醒的营地,炊烟开始袅袅升起,早起的士兵开始晨练,妇女们开始准备早餐。这是一幅和平的景象,但这和平建立在他的铁腕统治和残酷净化之上。
他想起老炎帝临终前对他说的话,“赤尤,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领导者,但也最危险。你的理想太高远,高远到可能会让你忽视脚下的现实。记住,治理人民不是修剪果树,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
当时的赤尤恭敬地点头,但内心并不完全认同。在他看来,老炎帝太仁慈,太理想主义,而仁慈和理想主义在残酷的现实中是奢侈品,大多数人负担不起。
但现在,当他站在这里,盘点自己得到和失去的一切时,他开始怀疑,如果连最基本的道德都失去了,那么得到权力和成就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为了建造一个美好的新世界,却在这个过程中变成了自己曾经憎恶的那种人,那么这个新世界还值得追求吗?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赤尤不敢深入思考答案。因为一旦他开始认真质疑自己的道路,整个信念体系可能会崩塌,而那是他无法承受的。
太阳终于升起,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梅山上。赤尤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怀疑和脆弱深深埋入心底,重新戴上那副坚不可摧的面具。
今天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要接见南方部落的使者,要审核新一批的净化名单,要与将军们讨论对抗轩辕氏的战略,要检查黎曦的功课,要陪姜棉用晚餐,还要和风郡主、九天玄女、虹姑娘雨姑娘商量接下来天气的布置,实在是有太多不得不需要他做的事情了。
生活还要继续,重担还要背负。他没有时间自我怀疑,没有时间脆弱。他必须坚强,必须坚定,必须继续前进,即使前路是更多的黑暗和血腥。
“为了新世界,”他低声对自己说,仿佛这是一句咒语,能赋予他继续前进的力量,“为了姜棉和黎曦,为了那些能在新世界中幸福生活的人们。”
但当他转身返回营地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沉重,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得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
返回主营帐的路上,赤尤遇到了女儿黎曦。她正蹲在一丛初开的野花旁,专注地观察花瓣上的露珠,小脸上写满了惊奇。晨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父君!”看到赤尤,黎曦欢快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赤尤抱起女儿,感受着她小小的身体传来的温暖,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清香。这一刻,所有的疲惫和黑暗似乎都暂时退去了,世界只剩下这个纯真的拥抱。
“黎曦在看什么?”他轻声问道。
“露珠!它们像小镜子,里面能看到天空,还能看到我自己!”黎曦兴奋地说,却突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赤尤耳边,“父君,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哦?梦见什么了?”
“我梦见我们住在一个大森林里,房子建在树上,我和小鹿一起玩耍,鸟儿停在我肩膀上唱歌。我还梦见我有好多兄弟姐妹,我们一起在溪水里抓鱼,不过我们只抓大的,把小的放回去了。母亲说,那是为了明年还有鱼吃。”
赤尤的心脏猛地一缩。黎曦的梦几乎完美地映射了他想象中的绿色乌托邦,甚至连细节都如此相似,树屋、与动物为友、可持续的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