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他会巡视领地。不是骑着战马带着卫队，而是徒步行走，身边或许跟着一两只已与人类建立信任的狼或鹿。他会检查果树的长势，查看水源的清洁，听取人们对改善生活的建议。下午，他可能会与庚辰一起调试新的乐器，或与刑夭讨论如何改进捕鱼工具以减少对鱼群的伤害。

没有战争会议，没有权谋斗争，没有暗杀阴谋。人们因为资源充足而满足，因为生活安宁而善良。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忧虑，外敌入侵、内部叛乱、资源短缺、民心背离，都将成为遥远的记忆。

“这才是人类应有的生活方式，”赤尤睁开眼，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不是征服，而是融入；不是索取，而是共生。”

但这个美好愿景的背面，是他正在实施的残酷现实。要抵达那个理想世界，必须先“净化”现有的人口，减少对大地的压力。

赤尤估算过，以目前的技术和资源，东夷联盟的可持续承载人口大约是目前的三分之二。这意味着，数十万人必须“离开”。

他知道这数字背后的残酷，所以他用“净化”这个词来麻醉自己。就像医者截肢前会给病人服用麻醉草药一样，他用“为了更大善”的理念来麻醉自己的良知。

有时他会想，如果父亲还活着，会怎么看待他的计划？父亲是个朴实的猎人，可能无法理解这么宏大的构想，但他肯定会说，“孩子，每个生命都有其价值，即使是最弱的兔子，也有它在森林中的位置。”

赤尤会反驳，“但如果兔子太多，吃光了所有草，整个森林都会死亡，包括兔子自己。有时候，控制数量是为了让整个族群生存。”

这是他反复进行的内心辩论，一方是他童年学到的朴素道德，另一方是他成年后形成的冷酷理性。大多数时候，理性获胜，因为理性有数据支持，有逻辑论证，而道德只有情感和直觉。

但情感和直觉从未完全消失。它们在他最放松的时刻突袭，比如现在，当他幻想着理想世界的美好时，脑海中突然闯入今天下午那个老妇人的脸。她让他想起自己的祖母，那个在他七岁时去世的慈祥老人。如果祖母还活着，且体弱多病，是否也会成为“净化”的对象？

赤尤猛地摇头，驱散这个念头。不能这样想，这样想会让他崩溃。他必须坚信自己的道路是正确的，否则所有的牺牲都将失去意义。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夜空清澈，繁星如洗。在这样宁静的夜晚，战争和死亡显得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但赤尤知道，就在此刻，暗部正在执行他的命令，那些被判定为“不适合新世界”的人正在悄然消失。

“等我建立了新世界，你们的牺牲将被铭记，”他对着星空低语，“将有一座纪念碑，刻着所有为人类未来付出生命的人的名字。你们的后代将在绿色理想国中幸福生活，永远不必经历你们经历过的苦难。”

这是他说服自己的另一种方式，将“净化”重新定义为“牺牲”，将被迫的死亡美化为自愿的奉献。他知道这在逻辑上站不住脚，因为那些被“净化”的人并没有选择牺牲，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死亡被赋予了如此“崇高”的意义。但赤尤需要这个叙事，否则他无法继续前进。

远处传来脚步声，赤尤立刻恢复了冷静威严的表情。是刑夭，他忠诚的将军和朋友。

“陛下，北边有消息。”刑夭的声音低沉，他从不称呼赤尤为“大王”，只叫“陛下”，这是他们之间特殊的尊重。

“说。”

“轩辕氏残部正在集结，可能在下个月满冰河融化时发动反攻。他们得到了西部几个部落的支持。”

赤尤点点头，心中却涌起一阵深深的疲惫。又是战争，又是死亡。他厌倦了这一切，他只想要和平，想要那个绿色理想世界。但敌人不给他时间，不让他安心实施他的计划。

“集结军队，”他命令道，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在边境设伏。这次要彻底击溃他们，不留后患。”

“是。”刑夭犹豫了一下，“陛下，士兵们刚刚经历庆典，可能需要时间调整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