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时间了,”赤尤打断他,“告诉他们,这是为了永久的和平。打赢这一仗,我们就离新世界更近一步。”
刑夭深深看了赤尤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赤尤知道他眼神中的含义,担忧,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恐惧。连刑夭这样的铁血战士都开始对他的某些决定感到不安,这说明了什么?但赤尤选择忽略这些信号。他不能怀疑自己,怀疑是失败的开始。
他回到帐内,再次看向地图上的那片绿色区域。那里是他的梦想,他的救赎,他一切行动的最终目的。只要想着那里,他就能忍受眼前的一切肮脏和血腥。
“快了,”他抚摸着地图上那片绿色,“等我清理完所有障碍,净化完不适合新世界的人口,击败所有敌人,我们就能开始了。姜棉,黎曦,再等等,再给我一点时间。”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帐篷壁上投下赤尤巨大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曳,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仿佛在暗示着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界限从来都不是那么分明。
赤尤吹灭油灯,在黑暗中躺下。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有新的决策要做,新的生命要审判,新的死亡要安排。但在入睡前的恍惚中,他允许自己最后一次幻想,在绿色乌托邦里,没有黑暗需要隐藏,没有秘密需要背负,他可以真正地放松,真正地活着。
这个幻想如此甜美,如此真实,以至于他几乎能闻到森林的气息,听到溪流的声音,感受到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的温暖。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赤尤却早已醒来。这是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在敌人可能发动突袭的时刻保持清醒。即使如今他的营地固若金汤,即使暗部在方圆十里布下天罗地网,这种习惯依然如影随形。
他静静地躺着,听着帐外哨兵换岗时轻微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山林间早醒的鸟儿的啁啾。姜棉在他身边安睡,呼吸均匀而轻柔。赤尤侧过身,借着从帐帘缝隙透入的微光,凝视妻子熟睡的面容。
三十五岁的姜棉,眼角已有了细纹,那是岁月和忧虑共同刻下的痕迹。但在他眼中,她依然美得令人心碎。这个女子,神农氏的公主,本可以过着安稳富足的生活,却选择跟随他这个男人,经历了流亡、战争、背叛、失去孩子的痛苦,却从未抱怨过一句。
赤尤轻轻伸手,想要触摸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了。他怕惊醒她,更怕自己那双沾满看不见的鲜血的手玷污了她的纯洁。
他收回手,转而抚摸自己胸口那道深深的伤疤。那是九黎之战留下的,几乎要了他性命的伤口。也是那道伤口,让姜棉失去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愧疚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点自己这半生,从十九岁那年家园被毁、亲人离散,到现在三十七岁成为东夷联盟的实际统治者,这十八年间,他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得到,
权力。他如今手握数万大军,统治着数百万人口,一声令下可决定无数人的生死。但这权力如双刃剑,带给他的不是喜悦而是重负。每个决策都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每个错误都可能酿成灾难。他时常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
爱情。他拥有了姜棉,这个世界上最理解他也最包容他的女人。她的爱是他在这冰冷世界中的唯一温暖,是他继续前进的唯一动力。但这份爱也成了他最脆弱的软肋,是他最大的恐惧来源。他害怕失去她,就像失去父母一样。
亲情。他找回了八个弟弟,虽然他们已不是记忆中那些需要他保护的小男孩,而是各有所长的成年人。二弟善武力,三弟通巫术医理,四弟精算术与武器制造,五弟懂谋划,六弟研天文,七弟习律法,八弟专医术,九弟善诗书。他们都在他的政权中担任要职,是他的得力助手。但赤尤能感觉到,随着他权力日增,兄弟们与他之间渐渐有了一层无形的隔阂。他们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无所顾忌地开玩笑,而是多了敬畏,多了顾虑。有时他渴望回到过去,回到那个虽然贫穷但亲密无间的时光。
友情。庚辰和刑夭,一个曾是敌对的战士,一个曾是流浪的侠客,如今都成了他最信任的朋友和部下。庚辰在战场上救过他的命,刑夭在政变中为他挡过暗箭。他们了解他的理想,也了解他的黑暗面,却依然选择跟随。但赤尤知道,即使是他们,也并非完全认同他的所有决定。他能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到担忧,看到疑问。
事业。他统一了东夷各部族,击退了轩辕氏的多次入侵,建立了一个相对稳定繁荣的联盟。他推行了新的农业政策,改善了水利系统,制定了第一部成文法典。在世人眼中,他是英雄,是明君,是带领人民走向强盛的领袖。但这些成就的背后,是无数次的艰难抉择,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是逐渐麻木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