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尤站在梅山的山脊上,俯瞰着下方载歌载舞的人群。春风拂过他布满旧伤的脸颊,带着泥土与嫩芽的气息。
下方,篝火熊熊燃烧,乐师们敲击着石磬,吹奏着骨笛,孩童们围着篝火追逐嬉戏。
他的金甲卫们正将烤熟的薯饼、肉干分发给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们,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丈夫的妻子,那些因严寒而差点冻饿致死的老人。
“看啊,炎帝在天有灵,念我护佑子民功德,令天气回暖,护佑我黎民百姓!”赤尤的声音洪亮而充满磁性,在山谷间回荡。人群爆发出欢呼,许多人甚至跪地叩拜,感激涕零。
只有赤尤自己知道,这温暖的春风并非来自什么炎帝的祝福,而是持续三年的严酷寒冬终于结束的自然轮回。
但有什么关系呢?人们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让他们感到被庇佑的象征。而他,需要这个象征附着在自己身上。
他微笑着挥手致意,那笑容温暖得如同初春的阳光。但在那笑容之下,他的眼神扫过人群,如鹰隼般精准地掠过每一张脸。
那些过于瘦弱的,那些眼神呆滞的,那些在分发食物时却依然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的,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今夜,或明夜,暗部会悄然造访他们的茅屋,继而在黎明前将他们“请”到某个偏僻的山谷中。那里不会有痛苦,至少暗部是这么向他保证的,只是一些药草,让他们在睡梦中停止呼吸。
“陛下,北边村落又有七个家庭接受了您的馈赠。”风郡主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禀报。她总是这样,像一阵真正的风,来时无影去时无踪。
“按计划处理。”赤尤的声音极轻,轻到只有风郡主能听见,“记住,要像自然死亡。伤寒,或是误食毒菇。”
“是。”风郡主微微颔首,随即又消失在阴影中。
赤尤继续微笑着,看着一个老妇人颤抖着接过食物后老泪纵横,口中断续念叨着“炎帝保佑,赤尤大王恩德”。
他的心脏突然紧缩了一下,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这个老妇人让他想起自己去世多年的母亲。
“母亲,如果您还活着,会理解我吗?”他在心中默问,但随即又把这个软弱的念头压了下去。不能犹豫,犹豫会害死更多人。这是他从血与火中学会的真理。
他转身走向临时搭建的高台,那里有他的妻子,神农氏公主姜棉,还有他们两岁的女儿黎曦。
姜棉正教黎曦辨认初开的梅花,母女俩的笑容在春光下如此明亮,如此珍贵。为了守护这份笑容,他可以背负任何罪孽。
“父君!”黎曦看到他,欢快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赤尤抱起女儿,感受着她小小的温暖身体,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草药香气。那是姜棉为她调制的,说是能驱邪避病。
姜棉总是相信这些,相信草药的力量,相信人心的善良。赤尤从不戳破她的信仰,那是他在这血腥世界上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片净土。
“黎曦今天学了什么?”他轻声问道,用手指轻轻擦去女儿脸颊上的一点泥渍。
“母亲教我认了七种草药!还有,还有,梅山的名字是因为这里曾经满是梅树,但是被前人们砍伐了许多,所以现在梅树变少了。”黎曦眨着大眼睛,“父亲,为什么人们要砍掉那么多树呢?”
赤尤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因为要种更多的粮食,养更多的人。因为要建造更多的房屋,点燃更多的篝火。因为人类总是贪婪,总是索取,却从未想过回报。但他不能这样告诉女儿。
“因为那时人们还不懂得与自然和谐相处。”他最终这样回答,“但现在父亲正在努力改变这一切。”
姜棉走了过来,她的眼神温柔而复杂。赤尤知道,她并非完全不知情。作为神农氏最杰出的医者,她不可能察觉不到那些“自然死亡”中的蹊跷。
但她选择沉默,选择相信丈夫有他的理由。这份沉默的信任,有时比直接的质问更让赤尤感到沉重。
“黎曦,去找你庚辰舅舅玩吧,母亲要和父亲说说话。”姜棉轻声对女儿说。
黎曦乖巧地点点头,跑向不远处正在调试新乐器的庚辰。那位昔日的战士,如今更愿意沉浸在音乐中,他说音乐比刀剑更能治愈人心。赤尤有时羡慕他的选择,但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做出那样的选择。
“你又开始了,对吗?”姜棉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赤尤没有否认,只是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天气回暖了,但冬天还会再来。如果不控制人口,不减少对大地的索取,下次寒冬来临时,死的人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