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棉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窗外。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轻声反问,“赤尤,你还记得我们离开朱襄氏时,小榆说的话吗?他说,他要守着父亲的根。”她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他,“而你的根,在东夷,在我们这个家里,在曦儿身上。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们,让像我们一样的无数家庭,能有活下去、看到明天的希望。如果战斗是为了守护,是为了在废墟上重建秩序和生机,那我不会怪你。父君若在天有灵,也会明白。”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头,“我知道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但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八位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有逐渐归心的人望,有阿广、阿禄他们的才智,还有……我和曦儿。我们永远在这里,等你回家。”
赤尤心中最坚硬的部分,在这一刻柔软得一塌糊涂。他一手抱紧女儿,一手将妻子深深拥入怀中。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却吹不散这一室相濡以沫的暖意。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份温情与宁静,如同冰原上珍贵的篝火,需要不断添柴,更需要时刻警惕来自黑暗中的窥视与袭击。
轩辕氏的国书已经送达,姬鸿的耐心不会无限期。其他割据势力也在蠢蠢欲动。小冰河期的严寒,正考验着每一个人、每一个集团的极限。
宅邸之外,东夷的边境线上,巡哨的士兵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更远的朱襄氏,九黎军与轩辕军隔着日渐稀薄的气候屏障,无声地对峙。一场决定未来天下格局的暴风雪,正在天际积聚云团,缓缓逼近。
而赤尤与姜棉,这对历经磨难、在末世中紧紧相依的夫妻,将与他们忠诚的兄弟、族人一起,迎接这场不可避免的、最终的考验。无论是冰冷的刀剑,还是更寒冷的人心,他们已无所畏惧,因为他们身后,是需要守护的家园与希望。
小冰河期的严寒,让传统的战争与统治方式都显得笨拙而低效。当人类在深雪中步履维艰,当战马因草料匮乏而瘦骨嶙峋,赤尤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在极端环境中反而更显生机的存在,野兽。
这个念头的萌芽,源于一次黎山深处的狩猎。为了给身体仍需调养的姜棉和年幼的黎曦补充肉食,赤尤亲自带队入山。
在一片被冰挂覆盖的冷杉林边缘,他们遭遇了一小群同样在觅食的雪原狼。狼群饥饿而警惕,与人类猎手对峙。
就在战斗一触即发之际,狼群中一头格外苍老、瞎了一只眼的头狼,忽然对着赤尤发出一连串低沉、急促的喉音,同时用残存的独眼死死盯着他,前爪不安地刨着雪地。
赤尤心中莫名一动。他没有下令放箭,而是示意众人后退,自己缓缓上前几步,卸下了身上的武器,摊开双手,做出毫无威胁的姿态。
他凝视着那头老狼,尝试着模仿它刚才喉音中最具节奏感的部分,同时将一股温和的、不带杀意的精神意念缓缓传递出去,这是他在与黑翼共生、与九天玄女等高人接触后,逐渐觉醒的某种对生命能量的模糊感知。
奇迹发生了。老狼的敌意明显减弱,它歪着头,耳朵转动,似乎努力理解着赤尤发出的声音和那股奇异的“感觉”。
片刻后,它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嚎,狼群竟缓缓后退,消失在密林深处,留下了一头它们刚刚捕杀、还没来得及享用的冻鹿。
这次经历如一道闪电,劈开了赤尤固化的思维。如果人类语言在末世沟通中充满谎言与隔阂,那么更原始、更直接的野兽本能与沟通方式,是否更高效?
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关于野兽习性的知识,向部族中老猎手请教,更频繁地独自深入山林,观察,模仿,尝试“对话”。
最初的尝试笨拙而危险。他曾试图靠近冬眠的黑熊巢穴,差点被惊醒的母熊撕碎;也曾模仿鹿鸣想吸引鹿群,却引来了更凶残的雪豹。但他没有放弃。
黑翼赋予他的空中视角,让他能更宏观地观察兽群的活动规律与等级结构。涅槃术重塑的身体,似乎也让他的感官和直觉变得异常敏锐,能捕捉到野兽情绪波动的细微气息变化。
转机出现在黎山深处的“铁骨洞”。那里栖息着东夷传说中最凶猛、也最罕见的巨兽,“食铁兽”。
它形似巨熊,却更加庞大,肩高近一丈,浑身覆盖着黑白色厚毛,最奇特的是其爪牙,据说能轻易撕裂、嚼碎最坚硬的矿石,故名食铁。此兽力大无穷,脾性暴烈,独来独往,被视为不可驯服的凶神。
赤尤决定挑战它。他并非贸然闯入,而是做了周密准备。他让阿禄查阅古老巫典,寻找可能与食铁兽沟通的原始音节和祭祀仪式。
他连续半个月,每天在铁骨洞外安全距离,放置精心挑选的、富含矿物质的特殊岩盐块和冻硬的、涂抹了蜂蜜的粗粮饼。这是根据猎户传说和食铁兽粪便成分推测它可能喜好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