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洞内只有威慑性的低吼和砸碎岩石的声音,食物被无视或胡乱拍飞。赤尤不急不躁,每日准时出现,放置食物后,便在不远不近处坐下,既不靠近,也不离开,只是静静地“看着”洞口,努力将自己的意念放空,再缓缓填充上“无害”、“观察”、“供给”等简单而纯粹的情绪。他甚至会在寒冷的空气中,发出一种模仿食铁兽咀嚼矿石的、低沉而有节奏的摩擦声。
第十天,食物被取走了,但洞口出现了巨大的、充满警告意味的爪痕。
第十五天,赤尤放置食物时,隐约感到两道冰冷而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从洞窟黑暗处射来。
第二十天,当赤尤放置完食物,准备像往常一样坐下时,铁骨洞口的阴影一阵蠕动,那头庞然大物缓缓走了出来。近距离观看,其压迫感令人窒息,犹如一座移动的小山,呼出的白气带着浓烈的矿石与野兽腥味。它盯着赤尤,又看看地上的岩盐和蜜饼,喉咙里发出含义不明的咕噜声。
赤尤心脏狂跳,但强行压制住所有恐惧和敌意,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态,目光平和地与食铁兽对视,同时再次发出那种模仿的咀嚼声,并尝试将“分享”、“和平”的意念传递过去。
食铁兽低头,巨大的鼻子嗅了嗅食物,又抬头看看赤尤。僵持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它终于伸出舌头,卷起一块岩盐,咔吧咔吧地嚼了起来,声音震耳欲聋。但它吃食的时候,身体是侧对着赤尤的,这是一种野兽间表示“暂时不将你视为立即威胁”的姿态。
此后的日子,赤尤与食铁兽,他给其起名为“铁山”,他与铁山建立起一种脆弱的、非语言的“联系”。他不再仅仅是提供食物,开始尝试更复杂的互动。
比如,他会带来不同种类的矿石,观察铁山对哪种反应更积极;他会模拟出“危险”,如模仿猛禽厉啸,和“安全”如风声的简单声音信号,配合相应的肢体语言和意念。
一个月后,赤尤第一次尝试用手去触摸铁山靠近肩膀部位相对较薄的毛发。那一刻,他能感受到手下巨兽肌肉的瞬间绷紧和炽热的体温,以及那庞大躯体中传来的、混杂着警惕、疑惑甚至一丝好奇的复杂“情绪流”。他没有退缩,手掌稳稳地放着,传递着温暖与安抚。
又过半个月,在一个暴风雪即将来临的黄昏,赤尤指着黎山主峰方向,发出短促而尖利的预警声,模仿雪崩前兆,同时做出快速奔跑的姿态和焦急的意念。
铁山迟疑片刻,竟然低吼一声,用头轻轻顶了赤尤一下,然后转身朝着赤尤指示的安全山谷方向奔去,跑出几步还回头看他。
赤尤知道,他成功了。不是驯服,而是达成了一种基于生存本能和初步信任的“盟约”。他飞身跃上铁山宽阔如平台的背部,巨兽只是微微一僵,便默许了。
当赤尤骑着这头传说中的凶兽,在风雪中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般返回黎山宅邸时,整个东夷都为之震撼。这不仅仅是获得了一头强大坐骑,更是开启了一扇通往古老力量的大门。
赤尤开始系统化他的“兽语”研究。他组建了一支特殊的小队,成员包括最优秀的猎手、对自然感知敏锐的巫祝、以及少数对动物有特殊亲和力的族人。
他们不再将野兽仅仅视为猎物或威胁,而是尝试理解它们的语言、声音、气味、姿态、社会结构、以及在极端环境下的生存策略。赤尤发现,许多野兽对气候变化、地质活动有着远超人类的直觉预警能力。
他首先从相对温顺、群居性强的物种入手,比如耐寒的驯鹿、善于挖掘地下块茎的獾群。通过提供食物、模仿首领信号、帮助驱赶天敌等方式,赤尤的团队逐渐能够引导甚至小规模“指挥”这些兽群。
例如,他们可以引导驯鹿群在特定区域觅食,从而将人类难以深入挖掘的苔藓和地衣资源“集中”起来;可以驱使獾群在冻土较薄处挖掘,帮助人类寻找可能的地下根茎或水源。
随着经验积累,赤尤开始尝试与更凶猛、更具战斗力的野兽沟通。他利用从铁山那里获得的威望,他发现野兽间似乎有某种信息传递方式,逐渐接触并赢得了数个小规模狼群的合作,甚至尝试引导冬季饥饿的熊罴,将它们“指引”向敌人可能存在的区域。
一个崭新的、人与兽协同作战与生存的雏形,在东夷的冰雪中悄然诞生。而赤尤,正站在这个新世界的中心,他的眼眸深处,人类的情感与野兽般的冰冷直觉,开始交织融合。
当他骑着铁山,巡视着在兽群协助下开拓出的新猎场与隐蔽粮仓时,心中那个原本只为守护家人与族人的信念,正在悄然变质,膨胀为一个更宏大、也更冷酷的末世生存蓝图,若人类文明在严寒中如此脆弱,那么,拥抱更原始、更强大的自然力量,是否才是延续下去的唯一途径?
这个念头,如同铁山爪下的寒冰,冰冷,坚硬,且带着刺痛人心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