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龙将温润的热气均匀地送入每一个房间,驱散着窗外凛冬的寒意。明镜池水汽氤氲,几尾锦鲤在温水中懒洋洋地摆动。廊下的冰棱被仆人小心清理,以免坠落伤人,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串赤尤亲手制作的、用贝壳与彩石串成的风铃,在偶尔穿堂而过的微风中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为静谧的庭院添上几分生气。
姜棉的“栖梧院”是最温暖的所在。产后数月,在赤尤无微不至的照顾与赫连雪不时派人送来的珍稀补品调理下,她的身体终于有了明显起色。苍白的脸颊重新透出健康的红晕,眼中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只是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郁色,提醒着外面世界的残酷与父亲的离去。
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暖阁里,守着摇篮中的女儿。小家伙被取名为“黎曦”,寓意黎明之光,东夷之望。她继承了母亲清秀的眉眼和父亲挺直的鼻梁,安静乖巧,很少哭闹。
姜棉常常抱着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轻轻哼唱着古老的歌谣,或是对着女儿懵懂的眼睛,讲述外祖父炎帝的故事,讲述那片遥远而寒冷的故土朱襄氏。
赤尤只要不在外征战或处理紧急政务,必定会回到栖梧院。卸下冰冷的甲胄,洗去一身风尘,他会先去看女儿,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极轻地碰碰黎曦柔嫩的脸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有时候,他会坐到姜棉身边,有时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听她说话;有时会汇报一些不那么沉重的外界消息,他总是过滤掉最血腥残酷的部分;有时,则只是相依偎着,看窗外庭院的雪景,享受这乱世中奢侈的宁静。
“今天阿广来说,新一批耐寒黍种在黎山南坡试种,出苗情况比预期好。”赤尤低声说着,将姜棉微凉的手包在掌心,“阿禄改进了暖窖的通风阵法,或许能再扩大些种植。”
姜棉倚着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有些飘远,“不知道小榆那边怎么样了,还有母亲,总惦记着朱襄氏桑园里那几株老桑树。”
赤尤手臂紧了紧,“九黎军已到位,阿巨和黎破知道轻重,会护他周全。母亲那边,我让阿广挑了几个懂蚕桑的老仆过去陪着,也在院里移栽了些桑苗,让她有个念想。”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轩辕氏派人来了,递了国书,姬鸿想‘共商大计’。”
姜棉身体微微一僵,抬起头看他。
赤尤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深邃,“放心,我不会轻易赴会。阿广和阿禄正在研判。姬鸿是枭雄,不会真心合作,无非是刺探虚实,拖延时间,或者离间。但我们也不能完全拒绝,现在还不是全面开战的时候。我们的根基在东夷,需要时间巩固,也需要了解更多中原残存势力的动向。”
他抚摸着姜棉的长发,语气放缓,“这些事情,有我,有兄弟们。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将养,陪着曦儿。外面再大的风雨,也吹不进这栖梧院。”这话不仅是安慰,更是承诺。他将宅邸建得如此坚固舒适,将最得力的兄弟和忠仆安排内外,就是要为她与女儿筑起最安全的港湾。
然而,绝对的安宁在这末世并不存在。即便深宅之中,也能感受到暗流的涌动。
前庭承晖堂,常常灯火通明至深夜。阿文与陆续来投的文臣谋士,对着简陋的地图和零散的情报,很多地区已然失联,他们激烈讨论着东夷的内政建设、资源配给、对外策略。
阿禄的巫祝团队,则在偏院不断尝试与风郡主、九天玄女留下的信物进行远距离沟通,试图稳定东夷本地的小气候,并探测更大范围内的天地能量异动,他们的仪式有时会引来轻微的能量波动,让宅邸中的灯火闪烁。
阿文、黎破等人时常有战报或消息传回,信使马蹄声在夜深人静时显得格外清晰。偶尔,赤尤会亲自去前庭听取汇报,回来时身上便带着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尽管他在进入栖梧院前总会尽力平复。
姜棉并非全然不知。她通过母亲、通过来访的赫连雪使者、通过宅邸中谨慎的仆从交谈,能拼凑出外界的大致轮廓。
她知道赤尤的征战多么必要又多么残酷,知道东夷正在成为越来越多人心中的希望之地,也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轩辕氏的威胁,其他“炎帝”旗号势力的搅局,以及那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仿佛要冻结一切的小冰河期。
这一夜,黎曦罕见地有些哭闹,姜棉抱着她在暖阁里轻轻踱步安抚。赤尤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身淡淡的霜雪气息,见状立刻接过女儿,神奇的是,黎曦到了父亲宽阔安稳的怀抱里,很快便止住了哭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父亲。
赤尤抱着女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黎山山脉的轮廓在雪光中隐隐绰绰,更远的地方,是无边的黑暗与未知。
“棉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果……我是说如果,最后不得不与轩辕氏,甚至与更多势力兵戎相见,你会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