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黎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赤尤站在大账前,望着如帘的雨幕。他接到密报已有三日,九黎国内乱升级,大王子与二王子火并,两败俱伤,三王子黎正已掌控大半兵权,正率军围困都城。
这本是炎帝计划中的一步,也是赤尤该“出兵援助”的时刻。
但巫咸带来的真相,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若阿禄真是炎帝操控的傀儡,若这场“内乱”真是炎帝导演的戏,那他出兵,岂不是亲手将弟弟推向更深的深渊?
雨水中,一骑快马冲破雨幕,直抵帐门。马背上的人披着黑色斗篷,士兵欲拦,那人掀开兜帽。
“是我。”阿禄的脸在雨中苍白如纸,“我要见大哥。”
赤尤瞳孔骤缩。
半刻钟后,大帐内。烛火在雨声中摇曳,映着兄弟二人相对无言的脸。
“三弟,”赤尤先开口,声音艰涩,“你不该来前线。你不是在南疆吗?九黎那边怎么回事?”
“九黎那边已经稳住了。”阿禄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里面包裹着九黎国的兵符、王玺、以及各部族归顺的血书,“大哥,我不是来求援的。我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赤尤盯着那些象征权力的信物,缓缓道,“什么真相?是你其实是炎帝派去九黎的棋子?是你假冒黎正王子?是你这么久一直在骗我?”
每说一句,阿禄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跪了下来。
“是。”阿禄抬起头,眼中没有狡辩,只有如释重负的坦然,“五年前,兄弟失散,我被炎帝所救。他治好我的伤,教我文武功法,更教我如何在乱世中活下去。他让我易容成黎正王子,潜入九黎国,目的是以最小的代价统一东夷,结束百年战乱。他也有在用巫蛊控制我,但他是个好人,他从来没有让我做过我不想做的事情。”
赤尤握紧拳头,“所以你接近我,助我南征,助我修路,甚至婚典上救我,都是炎帝的安排?”
“起初是。”阿禄的声音很轻,“炎帝说,要让你信任我,才能让我在关键时刻助你一臂之力。但大哥,”
他忽然抓住赤尤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我们的兄弟情,不是假的。我帮你,不是因为炎帝的命令,是因为你是我大哥。你教我兵法时认真的侧脸,你为我挡箭时毫不犹豫的背影,你喝醉后搂着我肩膀说‘三弟,咱们兄弟再也不分开’这些,都是真的。”
赤尤感受到掌心下剧烈的心跳。他能分辨出,这不是谎言。
“那你现在为何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计划变了。”阿禄眼中闪过痛色,“炎帝原本的设计是,我统一九黎,开城归降,你以‘平定内乱’之功回朝,堵住玄冥那些人的嘴。届时九黎名义上归附神农氏,实则由我暗中掌控,东夷可享太平,神农氏版图扩张,双赢。”
“但巫咸出现了。”阿禄咬牙,“那个老祭司,他在九黎国煽动旧部,说我是神农氏派来的傀儡,说炎帝要吞并东夷。更可怕的是,他不知从哪得知了我是阿禄的真相,暗中联络大王子的残部,准备在归降大典上发难,将你我兄弟一网打尽。”
赤尤想起巫咸那张悲天悯人的脸,想起他说“炎帝是幕后黑手,阿禄是棋子”时的笃定。
“所以巫咸在骗我?”赤尤声音发冷。
“他在挑拨。”阿禄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笛,“这是巫咸给我的,说只要在关键时刻吹响,炎帝安插在九黎的暗桩就会助我。但我查过了,这笛声会引来的不是暗桩,是蛊虫。一种能让人神志错乱、自相残杀的巫蛊。”
他将骨笛放在案上,“大哥,巫咸想要的不是东夷太平,是炎帝身败名裂,是神农氏内乱。他潜伏多年,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让你我兄弟反目,让你与炎帝决裂,让南疆与九黎血战,他好坐收渔利。”
赤尤盯着那枚骨笛,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里满是苦涩与释然。
“三弟,”他拍了拍阿禄的肩膀,“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大哥,你不怪我骗你吗?”阿禄眼眶发红。
“怪。”赤尤点头,“但更怪我自己,居然差点信了外人,不信自己的弟弟。”
他拉起阿禄,“走,我们去找巫咸。当面对质,让他知道,他的离间计失败了。”
巫咸住在九黎国边境的“幽谷”,那里是九黎祖灵祭祀之地,终年雾气缭绕,寻常人不敢靠近。
赤尤只带了阿禄和十名亲卫,轻装简行。行前,阿禄犹豫道,“大哥,巫咸精通巫蛊,幽谷又是他的地盘,此去凶险。”
“正因凶险,才要去。”赤尤眼神坚定,“若不当面拆穿他缉拿他,他还会用别的计策离间。我要让他知道,我们兄弟,不是他能摆布的棋子。”
幽谷深处,一座石屋依山而建。屋前种着大片诡异的花,花瓣猩红,花心漆黑,无叶,只在雨中散发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
巫咸站在花丛中,一身素白祭袍,手中拄着蛇头骨杖。见赤尤兄弟到来,他脸上露出悲悯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