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棉儿因此离开我,”他轻声道,“那我便用余生去追她回来。但阿禄……我不能再丢下他第二次。”
“现在,我们该怎么做?”赤尤问。
巫咸从怀中取出一卷古老的兽皮地图,铺在案上。那是九黎国的山川地势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几个点。
“要救阿禄,先要找到他体内的子蛊所在。”巫咸指着地图上某个标记,“根据我的推算,炎帝将母蛊养在朱襄氏内城的‘炎火洞’中,那是地火汇聚之处,可滋养蛊虫。而子蛊与母蛊相距越远,控制力越弱。所以,我们要将阿禄带离南疆,带到……这里。”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中央一座山峰上。
“黎山,九黎祖灵所在之地。那里有上古留下的祭祀法阵,可隔绝外界窥探。月圆之夜,你在法阵中施破蛊咒,我去取炎帝心头血,我在朱襄氏潜伏三年,早已摸清炎火洞的守卫规律。只要计划周密,有机会得手。”巫咸说道。
赤尤皱眉,“你一人去太危险。我派一队精锐。”
“不。”巫咸摇头,“人越多,越易暴露。而且取心头血,不需武力,需智取。我自有办法。”
他看着赤尤,“你的任务更重,一要说服阿禄配合,他受炎帝控制五年,未必信你;二要稳住南疆大军,你不能让他们知道真相,否则军心必乱;三要……”
巫咸顿了顿,“三要做好最坏的准备。若计划失败,炎帝察觉,你将面对神农氏的全力围剿。届时,你需有一条退路。”
赤尤看着地图,手指划过南疆与九黎的边界线。
“若事败,我会率军退入九黎深山,据险而守。南疆三郡的百姓,大多是百越各部,他们受我恩惠,未必会全力追剿。至于神农氏的主力。”
他苦笑,“炎帝不会让天下人知道真相。他会编一个故事,比如‘镇南侯赤尤被九黎余孽蛊惑,起兵谋反’。却派‘忠诚’的将领,比如庚辰来平叛。届时,我将面对昔日同袍的刀剑。”
“你会杀他们吗?”巫咸问。
赤尤沉默良久,“我会尽力不杀。但若他们逼我太甚……”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抹痛色。
为将者,最悲哀的,莫过于与昔日战友兵戎相见。
“还有一个问题。”巫咸低声道,“姜棉公主。她若知道你要与她父亲为敌,会如何选择?”
赤尤抚摸着心口,那里,同心蛊平稳跳动。
他能感觉到,姜棉此刻正在北方某个部族,教人养蚕,笑容温暖。她还不知道,她生命中最爱的两个男人,父亲与丈夫即将走向对立。
“我会告诉她真相。”赤尤轻声道,“我,尊重她的选择。”
若她选择父亲,他放她走。
若她选择他……那他便是拼尽一切,也要护她周全。
“好。”巫咸收起地图,“那么计划如下,你立刻写信给阿禄,以‘九黎战事有变,需他前来商议’为由,召他来前线。切记,信要写得急切,但不可透露真相,炎帝可能在监视他。”
“他若不来?”
“他会来。”巫咸笃定,“炎帝既要他收拢南疆大权,必会让他来前线‘接管’你的军队。这是顺理成章的理由。”
赤尤点头,当即提笔写信。信中写道,九黎国内乱有变,大王子残部勾结外族,反扑凶猛,他需阿禄速来前线助阵,并商议后续治理之策。
信写好后,以火漆封缄,派最信任的亲卫以八百里加急送往镇南城。
“信送出后,”巫咸道,“你要做的,是演一场戏。”
“戏?”
“对,给炎帝看的戏。”老祭司眼中闪过精光,“你要让炎帝相信,你完全按他的剧本在走,愤怒于九黎大王子‘勾结外族’,全力进攻,他‘恰好’遇上三王子黎正‘拨乱反正’,开城投降。你要表现得像个被仇恨和忠诚冲昏头脑的将军,而不是一个察觉真相的兄长。”
赤尤明白了。
他要演一个完美的棋子,直到最后一刻,在棋盘上,反将一军。
“我懂了。”他握紧拳头,“这场戏,我会演好。”
当夜,赤尤升帐点将,宣布明日攻城。他演得逼真,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痛斥九黎大王子“背信弃义,勾结外族,欲侵我南疆”。帐下将领群情激愤,誓要踏平九黎。
只有赤尤自己知道,心中的怒火,不是演戏。
是对炎帝的愤怒,是对阿禄的心疼,是对这些年被操控的人生的不甘。
夜深,他独自走出大营,仰望星空。
北方,姜棉所在的方向,同心蛊传来温暖的脉动。
南方,镇南城的方向,阿禄应该已收到信。
西方,朱襄氏的方向,炎帝或许正在筹谋下一步。
东方,是他即将退守的深山。
四方皆敌,四面楚歌。
但赤尤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路,那条“少些血的路”,不是逃避,不是妥协,而是直面所有黑暗,斩断所有枷锁,他最后带着他在乎的人,走向真正的光明。
哪怕那条路上,荆棘密布,血雨腥风。
他握紧腰间那把姜棉送的短匕,柄上刻着黍穗。
“棉儿,阿禄,”他低声自语,“等我。”
等我带你们,回家。
星垂平野,月涌大江。
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秋夜中,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是三个被命运紧紧捆绑的人,一个想要救弟弟的哥哥,一个暗中谋害炎帝的棋子,一个想要把真相告知哥哥的弟弟。
以及,那个即将被迫做出选择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