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昏暗,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用朱砂、墨笔、青黛标注着中原各部势力:神农氏居中央,应龙、共工、祝融、有熊环伺四方,更远处是北境赫连、东夷九黎、西羌诸部、南疆百越。
炎帝负手站在地图前,背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
密道入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身影走进来,摘下兜帽,竟然是阿禄。
但与南疆那个彩纹覆面、眼神阴郁的巫正不同,此刻的阿禄面容干净,眉眼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最惊人的是,他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不见了。那是一颗用特殊颜料点上去的假痣,温水一敷便能洗去。
“帝君。”阿禄单膝跪地。
炎帝没有回头,依旧看着地图:“东夷那边,如何了?”
“九黎国老酋长病重,三个王子争位。”阿禄声音平静,“长子暴虐,次子懦弱,三子……也就是我假冒的那个‘黎正’,现在势头正盛。如今九黎国内,已无人能与我竞争。”
“你做得很干净。”
“是帝君教导有方。”阿禄低头,“只是……我大哥那边,真的要现在去‘重逢’吗?”
炎帝终于转身。烛光下,帝君的面容显得格外深邃,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赤尤南征三年,收服百越,建城开矿,威望日盛。”炎帝缓缓道,“但他终究是‘归化’的东夷人,玄冥、少典那些族长,表面恭顺,心底不服。三年之约将满,若他无功而返,婚约作废,你我四年谋划,付诸东流。”
阿禄沉默。
“所以你需要出现在他身边。”炎帝走到阿禄面前,“以失散弟弟的身份,助他完成最后一击,打通南疆走廊。届时,他携大功回朝,携兄弟团圆,携万民拥戴,那些族长再无可指摘。他与姜棉的婚约,才能尘埃落定。”
“然后呢?”阿禄抬头,“我大哥与姜棉成婚后,我该如何?继续做东夷的‘黎正王子’,还是……”
“继续。”炎帝的声音不容置疑,“赤尤成婚,只是第一步。下一步,你要以九黎王子的身份,统一东夷诸部。届时,东夷名义上归附神农氏,实则在你掌控之中。”
他指向地图上的东夷区域:“待赤尤与姜棉坐稳朱襄氏,你再以‘东夷与神农联姻’为由,逐步将东夷势力渗透进中原。十年,最多二十年,我要这天下,”
炎帝的手,缓缓划过整张地图。
“尽归神农。”
阿禄看着帝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脊背发寒。但他没有退缩,只是问:
“那我大哥呢?他若知道真相……”
“他不会知道。”炎帝打断,“赤尤重情,尤重兄弟。你只要扮演好‘失散多年、受苦受难、如今终于团聚’的三弟,他永远不会怀疑你。至于姜棉……”
帝君顿了顿:“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但她的聪明在民生,不在权谋。只要赤尤信你,她便会信你。况且,等将来他们真正掌权了,天下统一之后,真相会露出水面的,那时候他们自然也能知道我的良苦用心,他们也能理解你的隐忍,你们拥有了足够的力量之后想用什么样的身份就用什么样的身份。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我对待你像对待亲生孩子,我对你和姜棉是一样培养的,你和赤尤都是我用心培养的孩子,无论如何,我都不会亏待你们让你们伤心的。等我百年之后我的天下都是你们的。”
阿禄低头,良久,才道:“帝君当年救我,教我,助我复仇,阿禄这条命,是帝君的。帝君之命,阿禄万死不辞。”
“我不要你死。”炎帝扶起他,声音忽然温和了些,“我要你活,要你成为这盘天下棋局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阿禄,你与赤尤不同。他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得顺手,却也易伤己。而你……”
帝君看着阿禄的眼睛:“你是我亲手磨砺的暗刃。不出鞘则已,出鞘必见血封喉。”
阿禄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
“阿禄明白。”
“我们的共同理想是让天下统一,再无家破人亡的战争,所到之处皆和平,让天下的每一个角落都处于我们的掌控之中,我们要尽量以最小的代价去实现最大的利益。为了我们不失去更多的战友与家人,我们要步步为营。”炎帝直视着阿禄的眼睛说道。
“阿禄定不辱使命,做好帝君最锋利的一把刀,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扮演好每一个角色。无论是九黎国的小王子,还是失散多年荒野求生的孤儿,只要是天下需要,帝君需要,阿禄都会去扮演好。”阿禄斩钉截铁地说。
“去吧。”炎帝摆手,“按计划,三个月后,在鬼哭岭‘重逢’。记住你的身份,你是阿禄,是赤尤失散四年的三弟,是在南疆受尽苦难、终于归来的孤儿。”
“是。”
阿禄披上斗篷,重新戴好兜帽,转身走入密道。
炎帝独自站在密室中,看着地图,良久,低语:
“赤尤,莫怪为师心狠。这天下,需要一把能劈开混沌的斧,也需要一双能在阴影中布棋的手。”
烛火噼啪,映着帝君深不可测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