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尤南下第三年的深秋，一个消息传遍南方：镇南侯的三弟找到了。

找到阿禄的过程，像是一段传奇。

据说赤尤在平定“鬼哭岭”的百越部族时，俘虏了一个精通巫蛊之术的少年祭司。那少年在祭坛上以血画符，召唤毒虫围攻赤尤，赤尤以炎帝所授的破邪印一掌震散蛊虫。

少年惊骇之际，脱口而出东夷古语中的一句咒骂，那口音、那用词，竟与赤尤幼时记忆一模一样。

赤尤当场扯下少年脸上的彩纹面具，面具下是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眉宇间有阿广的秀气，鼻梁处却像母亲，最惊人的是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与赤尤记忆中的三弟阿禄分毫不差。

“三弟？”赤尤的声音在颤抖。

少年，也就是阿禄，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涌出泪水。他盯着赤尤看了很久，嘴唇哆嗦着，终于喊出那个埋在心底四年的称呼：

“大哥……”

兄弟相拥，痛哭失声。

在场的金甲卫、百越降卒，无不动容。连素来冷峻的阿广都红了眼眶，阿巨更是嚎啕大哭，声震山谷。

当夜，在镇南城将军府，兄弟们围坐火塘，听阿禄讲述这四年。

“当年兄弟失散，我被人贩子卖到南疆。”阿禄的声音很轻，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那些彩纹洗去后、略显苍白的真容，“先是给一个蛊师当药童，差点被拿去试毒。后来逃出来，在山里流浪了三年，被黑石部的人抓住。他们见我懂些草药，就让我当祭司学徒……”

他说得很简略，避开了太多细节。比如他是如何“恰好”学会破邪印的克星“百蛊噬心咒”，又是如何“恰好”在赤尤南征的第三年，出现在鬼哭岭，那个赤尤计划中要平定的最后一个百越大部。

赤尤没有怀疑。重逢的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只顾着看三弟耳垂上那颗痣，看三弟说话时下意识抿唇的小动作。这些细节，做不了假。

“三弟受苦了。”赤尤握住阿禄的手，那手冰凉，掌心有练蛊留下的紫黑色瘢痕，“从今往后，大哥护着你，再没人能欺负你。”

阿禄低头，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嗯。”他轻声应道。

次日，赤尤任命阿禄为“镇南军巫正”，掌军中医疗、占卜、破邪诸事。

阿禄展示了他惊人的天赋，不仅精通百越蛊术，还懂得中原医理，甚至能辨识朱襄氏药典中记载的数百种南方草药。

他改良了军中医官处理瘴疠、蛇毒、外伤的方法，救治了无数将士，很快在军中获得“妙手巫正”的美誉。

只有阿广，在夜深人静时，对赤尤提出疑虑：

“大哥，三弟的出现未免太巧了些。”

“巧？”赤尤正在擦拭姜棉送的那把短匕，“失散四年，能在南疆重逢，本就是天意。”

“不是重逢的巧，是他‘能力’的巧。”阿广压低声音，“他懂百越蛊术，可以解释。但他如何懂得中原医理？如何认得神农氏的药草？那些知识，不是一个在南疆蛮部长大的九黎孤儿能接触到的。”

赤尤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了停。

“你怀疑三弟？”

“我不是怀疑他对大哥的感情。”阿广斟酌词句，“我是怀疑他这四年，真的只是在南疆流浪吗？他背后，会不会有别人？”

赤尤沉默良久，摇头：“阿广，我知道你心思缜密。但三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不会害我。”

“人是会变的，大哥。”阿广轻声道，“四年，足以改变任何人。”

赤尤看着跳动的烛火，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会留意。”

但他没有。接下来的日子里，赤尤沉浸在兄弟团聚的喜悦中，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打通南疆走廊的浩大工程中。

阿禄也展现出惊人的实干能力。他设计了一套利用火药开山、又避免山崩的爆破法，大大加快了隧道进度；又调配出一种驱散瘴疠的药烟，保护了修路士兵的健康。

赤尤对三弟的疑虑，渐渐消散。

他并不知道，就在阿禄“找到”他的三个月前，朱襄氏内城，炎帝木楼的最深处，发生过这样一段对话。

那是夏末的深夜，木楼地下的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