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证明给帝君看。”赤尤在姜棉耳边低声说,“证明我配站在你身边。”赤尤握紧拳头朝空中打去。
“嗯嗯,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姜棉也握紧拳头朝空中打去。
证明的方式很简单: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赤尤开始用心铸器。
朱襄氏有铜矿,但冶炼技术粗糙,只能制作简单的农具和礼器。赤尤花了半个月摸清矿脉和工坊,最后向炎帝请求:给他一片废弃的窑场,一些矿石,三个月时间。
炎帝批了,没多问一句。
赤尤带着黎破和阿辅住进了窑场。他不要现成的工匠,只要最原始的原料和最基础的劳力。第一炉金水出来时,整个窑场被映成诡异的金红色。赤尤赤着上身,汗水在火光下闪闪发光,他手持长钳,将铜水注入陶范的动作精准如舞蹈。
他铸的第一件器物,是一把犁。
不是普通的石犁,而是带有弧度、刃口经过反复锻打的铜犁。他亲自扛到炎帝的试验田,当众演示。铜犁入土时的顺畅,翻起土浪的深度,让围观的老农发出惊叹。
炎帝当时也在场。他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抓了一把被犁翻出的泥土,在指尖捻了捻。
第二件,是一套炊具:鼎、锅、碗。赤尤在铸造时加入了锡,让铜器更坚硬、更耐热。他献给姜棉的母亲时,说:“以后夫人煮黍粥,不会轻易烧糊底了。”
姜棉的母亲抱着那套还带着余温的炊具,眼圈发红。
第三件,是一套头饰,有簪子、钗、笄等各式各样的头饰,还有袖箭等简洁轻快的武器。
“这是给你的,可以装饰用,也可以防身用。”赤尤把一整套头饰送给姜棉。
“这真的太合我心意了,谢谢你。”姜棉给了赤尤一个温暖的拥抱。
第四件,才是兵器。
那是一把短剑,剑身有流畅的血槽,剑格处铸成黍穗缠绕的纹样。赤尤将它献给炎帝,单膝跪地:“此剑可破皮甲,可断骨矛。铸法我已记录,若帝君许可,可为卫队装备。”
炎帝接过剑,手指抚过剑身。良久,他问:“你会铸矛吗?长柄的那种。”
“会。”
“盾呢?要轻,要坚固。”
“可以试。”
炎帝点点头,终于第一次对赤尤露出了笑容,很浅,但确实在笑。
“明日开始,辰时来校场。”炎帝说,“我教你些东西。”
炎帝教的第一件事,是认星。
“东方苍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夜深,炎帝带赤尤登上观星台,指着漫天星辰,“但星位会变。春分时青龙抬头,秋分时白虎现爪。行军打仗,先要知天时。”
他教赤尤根据星象判断季节、预测风雨,甚至推算潮汐。
第二件,是辨地。
炎帝带赤尤走遍朱襄氏周边百里,指着每一处丘陵、河谷、密林讲解:“此处宜伏击,因有回音,可乱敌军听。此处宜扎营,因有暗泉,不忧水源。此处绝不可过夜,因有瘴气,日出方散。”
第三件,是用人。
“黎民如黍,有旱有涝,有肥有瘠。”炎帝在议事堂,指着墙上各部族图腾,“东夷悍勇但散漫,可用激将法。西羌团结但多疑,宜结盟不宜吞并。北狄贪利,南蛮重誓。你要让他们怕你,敬你,或需要你,但绝不能让他们恨你入骨,除非你已准备好将其灭族。”
赤尤如饥似渴地学。他发现自己过去打架,靠的是勇力和本能,而炎帝教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俯瞰大地的智慧,一种操控人心的艺术。
炎帝甚至教他简单的医理和巫蛊。
“这是止血的蓟草,这是退热的青蒿。”炎帝在药圃里,随手摘取叶片,“战时粮草可断,药材不可缺。至于巫蛊……”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里面是几只僵死的毒虫。
“这不是正道,但你必须懂。”炎帝的眼神变得幽深,“因为你的敌人会用。你要知道怎么解,怎么防,甚至……怎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赤尤感到脊背发寒。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老人,手中掌握的力量远不止表面上那些农耕与仁德。
“为什么教我这些?”一次课后,赤尤忍不住问。
炎帝正在清洗捣药的石臼。他动作不停,淡淡道:“因为棉儿选了你。而我,不想我女儿的未来,托付给一个只会挥斧头的莽夫。”
他抬头,看向赤尤:“但我教你的每一样,你都要发誓:不为私欲而用,不为残暴而用。若违此誓,众叛亲离。”
“赤尤发誓。”他跪地,以额触地。
炎帝扶他起来,第一次拍了拍他的肩。
那夜赤尤回到窑场,在炉火前坐了很久。黎破和阿弼已经睡熟,阿辅趴在他膝上打盹。他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自己早已死去的父亲。
那个黎川部儿子最多的猎户,教会他的是如何在狼群中生存,如何在战场上杀戮。而炎帝教他的,是如何让狼群为己所用,如何让战场按自己的意志运转。
他感到一种混杂着温暖与恐惧的颤栗。
年末第一场雪落下时,炎帝召见了赤尤。
议事堂里除了炎帝和几位长老,还有庚辰。应龙氏首领站在炎帝身侧,冷冷看着赤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