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照着石墙，远处群山隐入深蓝的夜色。而更远的南方，朱襄氏的沃野千里。肥沃的土地在等待新的种子，新的季节，以及那些勇敢到想要在刀耕火种之外，寻找另一种可能的人。

赤尤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条他狂奔过的、沾满血与泪的山径，此刻已模糊不清。

但姜棉的手在他掌心里，温暖而真实。

他握紧了那只手，转身走进了温暖的、飘满食物香气的火光之中。

吃完饭后，姜棉带着阿辅和黎破先行立场，告诉赤尤少喝酒。

“今晚让弟弟们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坐马车回朱襄氏。明天我要睡到日上三竿。”姜棉伸了个懒腰。

“你总是那么贴心，不仅关心到我，还处处照顾我的弟弟。我再也不要让你伤心一点了。”赤尤和姜棉说。

“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是善良的公主，不是为了要你的回报。”姜棉打了个哈欠就回屋了。

赤尤和银鼔又聊了半个时辰才回去和弟弟们一起睡觉。

第二天一早，赤尤就起来练枪，他和银鼔城主逛完了整个溧阳关。

中午他带着温好的午饭来找姜棉，他们吃完就乘着银鼔的马车驶向姜棉的家了。

“从此之后，我家就是你家，你有任何需求都和我说即可，千万不要客气。”姜棉对赤尤说道。

“嗯嗯，你也一样，有任何需求直接和我说即可。”赤尤握住姜棉的手。

朱襄氏的城墙在晚霞中浮现时，姜棉明显感到赤尤的手紧了紧。那并非畏惧，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紧张。他肩上靠着已经睡熟的阿辅和强撑精神的黎破。

数日的跋涉让这九黎的战士身上多了风霜，眼里却燃着从未有过的光，那是归家的光。

城门处早有守卫飞奔去报。不等他们走到内城，一队赤色装饰的卫兵已疾步迎来，为首的是个面容刚毅的年轻女孩子，左颊有一道涂满了舒痕胶的新伤。

“公主！”女子单膝跪地，“赤卫队第三队正赤真，复命！”

“怎么又受伤了，以后训练小心点，快去我房间拿最好的舒痕胶用，我让赤尤给你做一柄金面具，以后脸就不会受伤了。”姜棉关心地说。

“谢公主，我现在脸上涂的舒痕胶就是从你房间拿的，你许给我的金面具我记住了，之后会跟你要的。”赤真说。

赤真身后，一个年轻卫兵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抱出一个裹在羊皮里的孩子。那孩子约莫三岁，睡得正熟，小脸圆润，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的痕迹。

赤尤的脚步倏然停住，目不转睛地盯着三岁的孩子看，仿佛不相信他自己的眼睛。

他肩上的阿辅醒了，揉着眼睛看去，忽然尖叫：“阿弼！是阿弼！”

黎破也挣脱赤尤的手，踉跄着跑过去。两个孩子围着卫兵，踮脚想看清那张小脸。赤尤却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法术定住的石像。

“我们在东夷边境的山洞里找到他时，他正发烧。”队正低声汇报，“带他的是个老妇，说是孩子母亲的乳娘。老妇说，孩子父母都在三个月前的部族冲突里去世了，他的哥哥们也都失散了。我不辱使命，找到了他。”赤真回复道。

姜棉握住赤尤的手，发现他掌心冰凉，手指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赤真继续说，“这三个月，是阿弼的乳母在照料。炎帝每日都去看他，教他认黍穗，给他讲星宿的故事。”

赤尤终于动了。他一步步走向那卫兵，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伸手，极轻、极小心地接过那团羊皮包裹。阿弼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往温暖处拱了拱，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赤尤胸前的一缕头发。

那一瞬间，赤尤闭上了眼睛。

姜棉看见有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睑下渗出。不是嚎啕，不是哽咽，只是无声的、滚烫的液体，顺着他脸一路淌进衣领。

黎破和阿辅一左一右抱住哥哥的腿，也小声哭起来。

赤真和卫兵们默默退开几步，垂首肃立。晨风吹过城墙上的旗，旗面猎猎作响，像在唱一首无人能懂的歌。

良久，赤尤睁开眼。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脸，用拇指极轻地擦去阿弼嘴角的口水，阿弼抬头看向姜棉。

“带我去见炎帝。”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要谢他。”

炎帝的居所在内城最高处，不是宫殿，而是一座三层木楼，檐下挂满风干的药草和黍穗。楼前有片园圃，种着各色姜棉叫不出名字的植株。

他们到时，炎帝正在圃中修剪一株紫茎的草。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回来了？”

那声音平和温厚，像春日化冻的溪水。姜棉松开赤尤的手，快步上前：“父君，我们回来了。”

炎帝转过身，笑盈盈地看向姜棉，上下打量，他对他的女儿姜棉十分满意。他年约五旬，红光满面，双目明亮如流星，额间有三道浅浅的横纹，还有一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额头上像是老虎头上的“王”字。他穿着最简单的麻布深衣，袖口沾着泥土，气质令人胆寒。

原来这就是统御数十部族的天下共主，赤尤被这气场震惊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炎帝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锋芒，而是一种能穿透皮肉、直抵魂魄深处的洞察。

炎帝的目光掠过姜棉，落在赤尤身上。确切地说，是落在赤尤怀里的阿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