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给我。”他伸出手。

赤尤迟疑了一瞬，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阿弼递过去。炎帝接过，动作熟练地调整了包裹的角度，让孩子的头枕在自己臂弯。阿弼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继续酣睡。

“烧退后，他夜里总惊醒。”炎帝一边说，一边用空着的手轻拍孩子后背，“我给他配了安神的香，这几日好些了。但还是要人抱着才睡得踏实。”

这话是对姜棉说的，眼睛却看着赤尤。

赤尤忽然单膝跪地，额头抵地：“炎帝大恩，赤尤此生必报。”

炎帝没有立即让他起来。他抱着孩子，静静看了赤尤片刻，才道：“我救这孩子，不是为了让你报恩。”

赤尤抬头。

“我救他，是因为他是孩子。”炎帝转身走向木楼，“进来吧，棉儿奔波数月，该歇歇了。赤尤，你带两个弟弟去东厢，那里有准备好的房间。”

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他没有与赤尤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问一句旅途如何，仿佛赤尤只是女儿带回的一个普通随从。

姜棉想说什么，炎帝已抱着阿弼进了楼。门扉在她面前轻轻关上，只留下一句：“庚辰在里面等我议事，你们自便。”

赤尤还跪在地上。黎破和阿辅怯生生地拉他衣袖，他才缓缓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赤尤，我父君不善言辞，来日方长，以后熟悉了再叙旧。”姜棉握住他的手。

“我没事。”赤尤摇头，甚至对她笑了笑，“帝君救了阿弼，已是天大的恩情。其他不重要。”

但姜棉看见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

“我会组织所有朱襄氏去找你其余的弟弟们，相信未来都可以找得到的。我先带你去见我母亲和我弟弟。”姜棉拉赤尤去另外的房子。

“阿娘，我带来一个朋友，以后你有任何活儿需要干，找他就行。”姜棉说。

眼前是一个皮肤暗黄，身材娇小的女子，她正在和中年妇女们一起缝衣服，看起来性子十分顺从，她点点头，温柔地看向赤尤。

“我阿娘不会说话，但是你说什么她都听得见。”姜棉对赤尤说。

姜棉一一和中年妇女们打了招呼。

“我弟弟阿榆在哪里呢？”姜棉问几个婶娘。

“和你父君还有庚辰在一起议事呢。”一个婶娘回答道。

“我家阿榆竟然也会议事了，父君真该好好培养他了。”姜棉自豪地说。

那之后的几个月，赤尤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朱襄氏的生活。

赤尤和姜棉的弟弟阿榆倒是愈发熟悉，阿榆很喜欢赤尤这个温柔包容还有点子急躁的大哥，二人智识差不多，赤尤略微聪明点，赤尤正好带着阿榆学习一些阿榆跟不上的课程，二人相处的十分顺利。

炎帝再未单独召见赤尤。偶尔在公共场合遇见，也只是点点头，问一句“孩子可好”，便转身与长老议事。但赤尤知道，炎帝在观察他，那种目光如影随形，在宴席的角落，在训练场的边缘，在他教导黎破认字的时候。

庚辰这个聪明人倒是时常出现。应龙氏的首领如今是炎帝身边最亲近的将领，他不再提带走姜棉的事，但每次与赤尤目光相接，那双闪亮的眼瞳里都写着清晰的警告。

“他在父亲面前说了你很多坏话。”一次夜深，姜棉溜到赤尤居住的东厢，靠在他肩上小声说，“说你野心勃勃，说你看似忠诚实则暗藏祸心，说你……一直在利用我的心软。”

赤尤正在打磨一块铜片。闻言，他手里的动作停了停，火光在铜面上跳动，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他说得对。”赤尤忽然道。

姜棉倏然坐直：“你说什么？”

“我确实在利用你的心软。”赤尤放下铜片，转头看她，“在溧阳关外，我跪下来哭，是因为我知道那会让你心疼。在应龙带走你时，我拼命追，是因为我知道那会让你动摇。棉儿，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纯粹的好人。”

姜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赤尤以为她要生气，要离开。

姜棉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我知道。”她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喜欢你的野心，欣赏你的智谋，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让你利用？”

赤尤怔住。

“因为我也在利用你。”姜棉笑了，笑容里有点狡猾，像偷到蜂蜜的小熊，“我利用你让我父亲看见，这世上除了温顺的臣服，还有另一种忠诚。我利用你让庚辰知道，不是所有力量都必须握在应龙族手里。我甚至利用你……让自己变得更勇敢。”

她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赤尤，我们都是泥里长出来的，不是云端降下的。我们有欲望，会算计，会为了想要的东西耍手段。这不可耻。”

赤尤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抱住她，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