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是某种灼热的失望。
“所以在你心里,你不仅质疑我的人品我,在你眼里,敌人的命,和我的命,是一样的?”
赤尤没有回答。他只是背对着她,将红缨枪插回腰间,他一手抱起阿辅,一手牵起黎破。
“我们走。”
“我不走!”姜棉站在原地,“你今天不杀他,我就不去朱襄氏!”
赤尤停住脚步。他没有回头,肩背的线条却绷得像拉满的弓。
就在这僵持的刹那,天光忽暗。
不是乌云蔽日,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掠过天空,投下的阴影笼罩了整个林间空地。翼展掀起的风压弯了树梢,落叶如雨纷飞。
身披红衣,背生白翅,长发在风中如银瀑飞扬。他在空中悬停片刻,闪闪发光的眼睛扫过下方,最终落在姜棉身上。
“公主殿下,”声音从高空传来,沉浑如擂鼓,“奉炎帝之命,接您回返。”
“庚辰?你怎么来了?你又去见我父亲了?有翅膀就是好,能飞得快,我们才走了这么点的路,你就一个来回了。”姜棉说道。
“炎帝有令:东夷流寇肆虐此径,公主安危为重。”庚辰降落地面,翅膀收拢时带起最后一阵疾风。他看也没看赤尤,只向姜棉伸出手,“请。”
“我不……”姜棉有些迟疑。
话音未落,庚辰已揽住她的腰。雪白的翅膀一振,两人离地而起。
“阿姐!”黎破和阿辅同时哭喊。
姜棉在空中小声对庚辰说:“放我下去,庚辰,我还有事儿没做。”
“公主恕罪。”庚辰的声音毫无波澜,“帝君让我带你回去,此令高于一切。”
他们越飞越高。姜棉低头,看见赤尤仰起的脸。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死死盯着天空,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最后,他动了。
赤尤把两个弟弟往背上一甩,黎破搂住他脖子,阿辅抱住他腰。他甚至没理会还在地上呻吟的逃兵,迈开腿就朝着庚辰飞离的方向狂奔。
那不是寻常的奔跑。他只挑最难走的路,他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震颤。麻布鞋底很快磨穿,他就赤足踩过碎石、踏过荆棘。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黎破和阿辅必须紧闭双眼,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他追的不是姜棉,而是他给他自己谋划好的前程。
庚辰显然察觉了。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转向东侧的连绵山岭,那是更难追踪的地形。但赤尤像一头锁定猎物的豹,全然不顾方向,只凭直觉穿过密林、跃过溪涧。树枝抽打在他脸上身上,留下道道血痕,他眼都没眨。
背上的阿辅吓得忘了哭,黎破却睁大了眼睛。他从未见过哥哥这样,不是战场上的冷静杀戮,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空中,姜棉也看见了。
透过翻飞的云气,她看见那个在群山间奔跑的黑点。那么小,那么远,却死死咬住她的方向,不肯落下半步。
“停下。”她不再挣扎,声音冷了下来,“庚辰,我让你停下。”
“公主,”
“我的话你都不听了吗?”姜棉盯着他闪亮的瞳孔,“你若强行带我回去,我就再也不把你当朋友了,容我做完我要做的事情,我们都要以大局为重,个人私情永远放置在国家大义后面,这是父君教我们的,你忘记了吗?”
庚辰沉默了。雪白的翅膀的拍打频率渐渐放缓。
“帝君是担心你。”他终于说,“赤尤此人……太过危险。”
“我知道他危险。”姜棉望向下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身影,“但把他从我身边带走,才是最大的危险。”
庚辰长叹一声。翅膀完全展开,开始盘旋下降。
他们落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上。阳光把沙砾晒得发烫,河水潺潺流过卵石。
庚辰松开手,退后几步,却未离去。他站在不远处,身上穿着和赤尤一样的赤卫队员服,只不过庚辰身上的是麻质的,赤尤身上的是丝绸质地的。
赤尤几乎是同时冲到河滩边缘。他放下两个弟弟,自己却踉跄了一步。衣服上全是血污和泥泞,小腿被荆棘划得血肉模糊。他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却死死盯着姜棉。
黎破和阿辅哭着跑向她:“公主别走,公主别走!我大哥知道错了。”
姜棉蹲下抱住他们,眼睛却看着赤尤。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赤尤一步步走近。他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紧接着,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他跪了下来。
不是战败者的屈膝,也不是臣服者的跪拜。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在沙砾上,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
“我错了。”他说。
姜棉僵住了。
“我不该让你难过。”赤尤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你要我杀,我就杀。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做。别走。”
黎破和阿辅也忘了哭,呆呆看着哥哥。在他们的记忆里,赤尤从未对任何人低头,哪怕是面对最严厉时候的父母。
姜棉的眼泪又涌上来。这次是心疼,针扎一样的心疼。
她走过去,跪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掌心触到温热的液体,他在哭。没有声音,只有泪水从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滚落,烫得她指尖发颤。
“你不要这样。”姜棉声音哽咽,“是我态度太不好了,我应该好好和你说的。”
赤尤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看见你被带走的时候,差点不跳了。”
姜棉被这一直接的表白整的很害羞,她笑出声。她扑进他怀里,“那你也不要这样追,太吓人了,我希望你我之间不要存在任何误会,你要相信我对你的感情,相信我是坚定的想要选择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