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好久不见。”
郑博简的声音响起时,程芙正低头端详几张游戏卡带出神,
‘周宛初’三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耳膜,惊得她指尖一颤,
那张价值十几万的卡带从手中滑落,砸在迈凯伦车门边沿,一歪,又跌回座椅上。
这么大一个响动,郑博简看也没看车,一步上前就想去握她的手,嘴里絮絮叨叨:“没事吧?手没划着吧?”
程芙连退几步,和他拉开距离,勉强扯出个笑:“没事,您还是看看车有没有磕坏,该赔的我一定赔。”
“小芙,你这话可就生分了,”郑博简刮了胡子,可那副拿腔拿调的劲儿是半分没少:“别说磕一下,你就是想砸了这车,我还能说个不字?”
面对着这等甜言蜜语,程芙敷衍地干笑了两声,她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那堆游戏碟里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回头往人群里找,
这会儿已是下班时分,在繁忙人潮中,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纤细高挑的身影,
周宛初静静立在几步外,冷风卷起她墨绸般的长发,苍白得近乎妖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双惑人的眼此刻像蒙了层薄雾,幽黑得望不见底,却仍渗着寒意。
又来了,
那种没来由的心虚感,
每次被她看到自己和别人站在一块儿,程芙就莫名地觉得像是干了坏事要被抓包一样,
她忍不住想起还在读书的那会儿,班上的男同学把她约在教学楼的后巷,那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干冷的冬天,
放了学四处都静悄悄的,两个人坐在路牙子边上,程芙盘着腿一边啃着辣条,一边听男同学用崇拜的语气絮叨着她体育课跑那两千米有多厉害,
讲到兴奋之处两个人还龇着大白牙傻乐着,
忽地天上星星零零地,飘起了小小的白点,
“下雪了呀!程芙,我真想告诉你......”
这才几月份就下雪了?
她兴奋地仰起头想去接,就看到了站在三楼走廊上的周宛初,
夕阳的余晖将是金红的光晕,沿着她下颌线的棱角蔓延,把冷白的肤烘得暖洋洋的,有一种琥珀色的通透,
她微微倚着栏杆,正垂眼看着她,长睫在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也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真漂亮,
程芙呆呆地看着,
嘴里叼着半根辣条也忘了嚼,旁边的男生低着头在絮叨着什么她也浑然听不见,
忽地,
她看到周宛初粉腻的唇角轻轻勾起了一个弧度,惑人的眼里带着几分戏谑,那双纤细的手拿着一个东西从楼上扔了下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够,却没有够着,被那物件正正砸在脑袋上,
不疼,
程芙捂着脑袋,想起从小徐琴带着她看的那些古装剧,如花似玉红裳嫁衣的新娘子也是这么拿着绣球砸人的,
而眼前不施粉黛的周宛初比那些电视框框里的人还要漂亮上几分,
程芙傻乐着正要弯腰去捡,
就听见楼上那个人一边转身离开,一边说道:
“吃完了要擦嘴,傻子。”
地上躺着一包小小的纸巾。
她走了,
程芙看着那空荡荡的走廊,又看了看手里的那包辣条,
一面心底懊悔着觉得自己这么没形象的样子被周宛初看到了,显得很不阔气、很不金主,一面又想追上去跟她说两句话,问问她吃的穿的花的够不够,
可边上还有一个人,让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卧槽!那是A班的周宛初吗?卧槽!真TMD漂亮啊,”男同学看着那从天而降的一包纸巾也呆住了,他拉着程芙的胳膊:
“她放学了不走吗,不会一直在那听着吧?咱们刚刚说什么她都听见了?诶!程芙你说话呀,你们认识吗?诶!她扔的啥,纸啊?不会是给我的吧,卧槽!正好我手脏了,赶紧的擦擦......”
程芙一个肘击把男同学想抢的手挡了回去,
她慌慌忙忙把那包纸巾揣进包里,嘴里结巴着否认‘不是,当然不认识,当然不认识了,给什么给,走开走开’,脑袋里摇摇晃晃的,全都是那张脸美得不可方物的面孔,
那张脸恍惚着,和现在不远处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她仍然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
程芙心中微动,她扯了扯衣领,对郑博简匆匆道:“郑总,我朋友来了。车如果要补漆,您发定损单给我,一定赔您。”
说完她大步埋头就往周宛初的方向走,任郑博简拎着那箱游戏卡带在身后喊着"哎哟别跑呀,你的礼物",她也没有回头。
心还在扑腾地狂跳着,程芙想起从前每次徐琴翻出她藏起的不及格试卷时,面对即将到来的“危险双打”,她的心脏狂跳着,发慌着,不知所措地心悸着,
她甚至分不清这种心悸和挨揍的害怕、心慌有什么区别,
只要周宛初站在那儿,目光落过来,她就像患了症一样,既紧张,又无措。
可周宛初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不会像老程那样动手抽得她满院子边哭边跑,也不会像徐琴一样把她从头到脚数落个遍,
这人既不凶神恶煞,也不横眉怒目,生气起来最多就是不吭声不说话,
没有什么可怕的。
她快步走到周宛初面前,恍若无事发生一般说道:“不是去吃饭吗,我们走吧。”
周宛初没有回应,她幽深的目光在她攥过卡带的指尖停留片刻,掠过她微乱的发梢,转向一旁抱着一箱游戏跟过来的郑博简,
薄唇轻启,声线冷得听不出波澜: “幸会,郑总。”
“幸会幸会,周老板这是要带小芙去哪?看来我来得真不是时候,”郑博简抱着那一箱子东西追赶过来,扛着这箱子东西追几步已经叫他是气喘吁吁,
本来收集着这箱子礼物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足够诚心,要是换了其他妞儿哪用得着他费这么多心思,
现在程芙不仅不收,还当着他面跑了要去和别人吃饭,郑博简心中不服气和窝火交战着,在周宛初面前又不得不忍了,
他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打了个转,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道:“本来我还特意定了‘云顶’的位置想给小芙个惊喜呢,看来下次得提前跟她电话约好才行。”
又是定位置、又是提前约好的,显得两个人关系多亲近似的,
程芙皱着眉,脑子里想了一圈也没明白他在周宛初面前说这些是个什么用意,
她一向嘴笨,自从揍了周衡一顿后,也不敢再惹事,
不冲着郑博简去,她就只能干巴巴地解释:
“不是,他刚好路过,我在这儿是想等你的,他自己就……”
话未说完,手腕猛地一紧——郑博简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指节发力,紧得她生疼。
程芙吃痛回头,见他笑容满面,目光直直地越过她的肩头,望向几步外的周宛初,像是挑衅一般:
“周老板,我早跟您提过,我特别欣赏小芙。这不,投其所好,买了好些玩意儿送来。”
程芙呼吸一滞,
如果换作以往,她早就一把甩开这块狗皮膏药,实在忍无可忍就再补上两脚。
可此刻,看着周宛初静立不动的身影,她只觉得脊背窜上一阵麻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发嗡,一时间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