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看看周宛初有什么反应，但又害怕她的反应，

二十多年人生里，程芙实在是少有这种怯弱矛盾的时刻，

周围往来的喧闹似乎越来越远，一片死寂中，

“是么，”周宛初勾起唇笑了笑，她的视线在郑博简脸上，眸色沉黑，幽深得看不出情绪：

“她喜欢么？”

“当然喜欢，”郑博简立即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炫耀：

“我早就打听清楚了，为了搜罗这些绝版货，我可没少费心思……”

他还在滔滔不绝地表功，可程芙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周宛初的目光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此刻黑得骇人，明明看不出喜怒，却让程芙没来由地心慌。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仿佛光是站在郑博简身边，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背叛，

可是背叛了什么她根本来不及去想，

没等周宛初有什么反应，她自己先呆不住了，这个念头窜起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像一只被人牵错的小狗，要在主人面前对着陌生人龇牙咧嘴表态一般，

“我不喜欢！”程芙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郑博简一个趔趄，

她抬起一双滚圆的杏眼，怒瞪向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对你一点好感也没有，我就是不喜欢。”

狠话掷地有声，

甩开他的手腕还残留着被紧锢的触感和一阵火辣辣的疼。

程芙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

“小芙你......”郑博简还想伸手拉着她却扑了个空，

空气中隐隐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程芙向着周宛初走了几步，靠近了她能隐约闻到对方身上那缕清冷的淡香，

她停下脚步，有些无措地抬手搓了搓被冷风吹得通红的鼻子，努力挤出一个试图化解尴尬的、甚至有点傻乎的笑容，小声说：

“别理他，我跟他根本不熟。”

周宛初垂眸看着她通红的鼻尖，笑了笑，

她解下自己的羊绒围巾，仔细地围在程芙颈间，唇角极淡地一挑：

“可惜了，郑总，看来她是真的不喜欢。”

郑博简愕然地看着她们两个人，

上回在酒吧，周宛初也是这样凭空出现，一伸手就扯住了他的衣领，

这样坏他好事，图的什么？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自己在圈子里情感生活那是主打一个有口皆碑的稳定，

人品好到连程芙的爹妈他都搞得定，怎么横空出世一个周宛初跳出来阻拦？

实在是荒谬，

这位周老板的流言蜚语多得是，跟筑舟的Marco联着手一块儿把市场搅弄得天翻地覆，

这样一尊大神怎么跟程芙这样的小虾米能沾上关系，他实在是费解，

望着那张即便面无表情也美得惊心动魄的脸，郑博简的笑了笑：

"不可惜！追女孩子一次就成，反倒不长久。不过......"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周老板这眼神，像要把我拆了似的。您是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我追小芙？"

“郑总觉得呢？”周宛初抬手将程芙散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冰冷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微烫的耳垂，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最近郑总是不是太闲了？我一直听说城东那个项目你进展不太顺利。”

郑博简脸色微变，随即笑道：“劳周老板挂心。不过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

“贪多嚼不烂。”周宛初淡淡打断：“两个都想要，当心两头都落空。”

她转向程芙，声音忽然柔了下来："饿不饿？"

程芙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呆呆点头。

周宛初很轻地笑了一声，这才重新看向郑博简："郑总也看到了，她饿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郑博简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对上周宛初视线的瞬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二位了，"他勉强维持着风度，目光在程芙脸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不甘：

"小芙，那我们......改天再约。"

程芙还没来得及回应，周宛初已经自然地揽过她的肩，把她下意识要说‘拜拜’的手按在原地。

被她半圈在怀里，程芙嗅到她身上冷冽的香气裹着体温、缠着那条羊绒围巾将她完全地包围起来，

她脸色微微涨红着 低了低头把脸埋进围巾里。

待他走远，周宛初立即松开揽着程芙的手，揣进口袋转身就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冷落，程芙一边小跑跟着追一边解释：“我和他真是碰巧遇到的，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在这儿……”

“跟我交代这些做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周宛初头也不回地打断，

“有关系，当然有关系，我真的没约他，他也真的没约我，我实在是跟他不熟，我......”

“卡带你不要了？”周宛初忽地停住了脚步，转身打断了她的絮叨，

听到这话，程芙的两条腿还在拔足猛追，但脑袋却下意识地回过头看那箱孤零零放在原地的卡带，

整个人措不及防一下撞在周宛初身上，把她撞得后退了半步，

程芙呼吸一滞，生怕自己给这么一个纤细娇弱的人撞坏了，一边上下摸了摸她的胳膊，一边嘟嘟囔囔地说：

“不要了！我跟他真的不熟，要他东西干嘛，我……”

“是吗？我看他倒是熟稔得很，还说下次电话约你。”

听着周宛初带着冷意的生意从头顶传来，

程芙微微仰起脑袋，看到她正垂着眸看着自己，长睫掩去了眼底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离得近了，

她才能清晰地看见她眼底自己小小的倒影，

以及她眼底那一点点的、几乎难以捕捉、压抑至极的暗火。

此刻，她才恍惚地意识到，

周宛初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