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人家周宛初挨了打才换来的!”程芙带着怒意的高声打断着了她的话
这句话说出来,赵清瞪着眼睛恶狠狠的看着她,可却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个辩驳。
整个客厅里陷入了一种死寂,没有人再开口说话,流动着的空气在此刻也仿佛凝固了一般,
沉默了半晌,坐在主桌的老程叹了口气,才开口说道:“这些事,是你赵阿姨做的不对,赵清,跟她道歉。”
“老程!”赵清似乎是没想到连丈夫这回也没站在自己身边,声音里发着抖,但反应却很快:
“肯定是程芙在外面又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被带坏了才说得出这样的话的,她这种性格,不服管也驯不了,学坏也就是一两天的事儿,你都多久没见……”
她话还没说完,老程突然发飙似地把手中的筷子摔在了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动,桌面上的汤被砸得飞溅,他连声音也带着十足的怒意:
“我叫你道歉!”
听着这话,赵清彻底不吭声了,她一下坐回椅子里,不再抬头瞧任何人,只捂着脸抽抽噎噎地的开始哭起来。
看着这个架势,程芙也懒得再等她那句道歉,想也知道赵清就是死也不可能拉下脸的,她起了身搬着那些装成一箱的卡带,边走边说道:“事情说开了,我就先回去了,噢,还有,”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来,盯着程安那明显阴沉着的脸,开口说道:
“躲在女人后头算不上本事,想跟我争你就站出来争,用不着这么窝囊,上回艾自强的事儿你还认不清自己是不是?我打人一向不留情的,你试试就去找周宛初的麻烦,我让你先住上半个月的医院。”
*
搬着那箱游戏卡带拐出家门口的时候,程芙心里头说不清是个什么感觉。
她从前在心里头来来回回设想过很多遍和赵清撕破脸面的时候,到底会是个什么场面、是个什么感觉。
她想,或许自己会摔东西、会砸门,怒吼抑或是哭得一塌糊涂。
可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
不仅没有发生,而且她心里也感觉不到愤怒了,好像一切忽然都沉寂了下来,
这种冷静,叫她觉得清醒,
自己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要清醒,
她才把那些卡带装进车后备箱里,刚要绕到前门去,就听见身后传来老程的呼喊。
转过头去只见他气喘吁吁地从拐角处跟了上来,脚上还穿着双拖鞋,大冬天里显得格外狼狈,程芙皱了皱眉,开口问道:
“还有事儿?”
老程站定喘了半天才开口说道:“下回,我是说下回要是再碰见这种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听着这苍白又无力一句话,程芙心里当真是觉得荒诞至极,
她打从心里就是不理解老程的,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局面,她和赵清明显已经水火不容,可他却还想着让她们做一个和谐共处的四口之家。
一会儿帮这个说话,一会儿帮那个说话,就仿佛一颗墙头草似,
说到底就是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程芙耐着性子开口问道:“我跟你说了有什么用?你是会跟她离婚还是跟她分居?”
面对这个直白了当的话题,老程显然是接不上话的,从这份突兀的沉默中程芙读出了他的回答,
程芙叹了口气,又垂下头笑了笑,
其实对于这个答案她心里一直明了,但是总会下意识的去逃避,
她想,如果不是因为周宛初,自己恐怕还窝缩在那个角落里,怎么也不愿意看清现实,
她想要的那个家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好一会儿,见老程不吭声,她也不想再等了,抬步绕过他就要继续往车门边上走,
呆立在身后的老程见状,又急急地上前开口道:“大家是一家人,你提前跟我说,那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个局面,你和赵清相处时间太短,我一直想让你知道她其实比你想象得要好很多,也不是......”
“现在这个局面不是我闹的,”程芙一手拉开车门,回过身去看着老程的脸开口说道:
“造成这个局面的是你老婆和你儿子,如果他们不是事事要争要抢,我们这个家不会这样,难道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这些事你不用教我,留着回去教他们。”
听着这番话,老程站在冷风里,不知是被风冻的,还是被这番话砸的,晃了晃神,看着站在自己眼前只矮了半个头的程芙,
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失落开口说道:“你长大了。”
听着他这句忽然的感慨,程芙扯了扯嘴角,没有应声,
她小时候觉得‘长大’这词儿实在是太遥远了,遥远得充满了一切美好,以为自己长大了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什么事儿都能做成,
可当她真的站到了这儿回头去瞧,才觉得什么‘长大’、什么‘懂事’,这些词儿听起来像是夸奖,其实就是一场精神的割礼过后留下的勋章,
用痛苦的仪式来宣告她惨烈的成人。
想着,程芙扯起一个笑,开口说道:“确实,爹不疼娘不爱的,换了谁也不能再天真了。”
话音落下,老程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应道:“我知道你不信,但这话我打从心里说,不管别人说你是有出息还是没出息,在我看来都不重要,我始终都是你老子,这在我眼里才是重要的,程芙,”
“我是真没想到有天我、你还有你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又开口道:
“从你话都说不清到开始拉着我的手走路,再到我送你去学校,每回夜里在矿上开工,我盯着头上那片天都发誓,这辈子我一定得护着我闺女,我想,为了我闺女,让我死都行,
我对着老天发誓,无论上学还是工作、结婚,我要她什么都不愁,我要带着她闯出那个西北小城,去看看外头的天地,我就希望她每天吃得饱、乐呵呵的,我要她谁都不怕,谁敢惹我闺女难过,我就跟他拼命,为了这个我赚钱,我拼命赚,从一个臭拉矿的干成一个卖矿的,从小城里出来了,谁想到过不上几年好生活,家散了,”
“可这么多没想到的事儿里,最没想到的是我这个老子成了惹闺女难过的罪魁祸首,”老程看着她,想上前却又不敢上前,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程芙,你小时候我动手打过你很多次,等你大了,你也不爱回家了,偶尔回这么几次,话说不上三句又吵起来,我头一回当父亲,很多事儿我也不懂,但我想说我没有变过,在我心里头,没有人比我闺女更重要,
从前我觉得程安是块料,好好雕琢也能成玉,将来我不在了好有个人继续罩着我闺女,现在你想自己争口气,我这个做老子的不会反对,只要你做出成绩,你爹这儿的,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程芙就已经撇过头去,
她咬着上唇,发红的眼盯着远处的房顶,努力不让自己眼里的泪水滚下来,
她已经想不起上一回老程和她说这么多话是什么时候了,
这几年回家不是吵架就是沉默,偶尔坐在一块儿,也充满了一种尴尬的不自然,
她还记得从前在老家那会儿,老程、刘琴和她三个人一过年就去超市里推个小车进年货,那时候她拉着老程的手,
握着她父亲长满了老茧的粗糙双手,她也从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好一会儿,听着老程的声音落下,她才装作若无其事地抹了一把脸,转过头来说道:
“天冷,你回吧,下回我再来看你。”
“成,”听到这句‘下回再来’老程脸上露出个笑,回身走了两步,又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从口袋里翻出张卡片递给她:
“这个,上回我去打高尔夫,有个小伙子不错,人家还说听说过你很想认识,你瞧瞧?”
程芙看着那张黑不溜秋的长方形卡片,皱了皱眉想也不想就推了回去:
“人家说场面话你也当真,我都没这个想法,况且人听说过我什么,拳头硬啊?”
“拿着拿着,我私下里打听过了是个不错的,人强调了,是真想认识你,光交个朋友也成,回头加人微信,就那个手机号。”
见他还往自己跟前塞,程芙皱了皱眉,接过那张黑色的卡片翻转了一瞧,
只见上头烫金的字体滚出一个号码,下方是三个小字
[郑博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