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赵清这番理所当然的话，程芙没吭声，捏着筷子的指尖用力得泛了白，

她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只见他们也没了吃饭的动作，目光都齐齐地望向自己，像是等着自己一个点头同意这件事情就能拍板决定似的，

程安沉默着，老程也一声不吭，这本最该拒绝的两个人都在此刻默契的默不作声，

看着他们脸上的神色，程芙心里知道，这不是在等着自己做决定，这只不过是一次责任的推脱罢了，

他们没有意见就是默认，就是同意。

今天多问自个儿一句，为的也就是当别人问起来，他们就能理直气壮地说，这件事儿可不是独断专行，事先早就问过了，连她周宛初的顶头上司也同意了的，这么师出有名，这么名正言顺，

谁还敢再说点什么呢？

想着，程芙只觉得心中发冷，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感压在心头，她为有这样的“家人“而感到耻辱。

周宛初做错过什么呢？她有对不起过任何人吗？

就像那天晚上胡婉说的那样，这个女人放弃了能去更好地方的机会留在这儿，难道真的是图程氏开的那点儿工资么？

程芙知道自己是个不顶用的，在这个公司里她最大的功能就是在周宛初同意通过的方案和计划书上签字，

她发挥不了什么作用，那担子自然就落在周宛初身上了，总监本身的事要做，连着总裁的工作也要预先准备，

就这么做了三年得到了什么呢？

程芙想不出来这整个公司能给她带来什么，最可笑的是现在连总监的位置都要让人拿了去，

看着老程那副不吭声、低头夹菜的样子，

她克制不住怨怼地想，如果不是周宛初分担了绝大多数的工作，那这个家里也不会有人能有这个时间天天去打高尔夫、去钓鱼，去享受他的三口之家天伦之乐。

现在公司到了平稳高升的阶段，又开始玩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一套了。

真不值，

她真替周宛初觉得不值。

想着，程芙的脸上那股客气劲儿也挂不住了，从小到大她哪哪都不强，就是挑衅气人的本事随着打架的本领逐渐增强，

赵清要是冲着她来，那她还能再忍一会儿，但这是要借她的刀去宰她的人，这叫程芙怎么也忍不了了，

窝着心中那股火，顶着四周带着观察的目光，她一言不发，自顾自地伸出筷子，把那盘清蒸鱼最鲜最嫩的鱼腩整块扯开，就着饭就开始吃起来，

就仿佛赵清的话是阵耳旁风，刮过就完了，什么也没留下。

坐在边上的女人正殷殷地期盼着回答，可一句响动都没等着，见程芙这副装聋作哑的样子，赵清脸上也挂不住了，刚才好声好气的神情霎时间敛了下去，

她转过头看向老程，只见这个男人也一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开始动手夹菜，

真不愧是父女，这选择性听不见的耳聋毛病也生得这么个遗传劲儿，

在赵清心里，这事儿是不好办，但也没这么不好办，

为什么别的位置不挑，偏偏给程安去争这个总监的位置呢？

这件事儿在她心里是仔细考量过的，

现在直接对着程芙的位置出手太过贸然，自个儿现在也摸不清老程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况且从艾自强那件事儿发生之后，她眼里总算是瞧清了，虽然程芙是个不争气的用不着放在眼里，但她后头的那个周宛初却是个有能耐保驾护航的，

无论怎么样，她心里始终是有底气的，程安是她儿子，打小就聪明，不仅是成绩也好，样貌好，随便挑一样那都是不输人的，

凭什么老程就让他在一个小职员的位子呆着？

凭什么程芙这个草包就能骑在她们母子俩的头上？

对于这一点，赵清始终是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的，程安是这个家的男丁还这么优秀，理应就是该得到重用的，

更何况从好几年前程芙就已经不怎么回家了，她儿子鞍前马后的侍候着，得到了什么呢？

现在只是要把一个外姓人挤掉而已都这么不情不愿的，赵清皱着眉，心中不甘着，却又不好发作，脸上还是带着笑，伸手加了块排骨放进程芙碗里，又继续追问道：

“小芙，这件事儿其实我跟你爸爸讨论过，他说你来定，让你来做这个主，我心想，那是最好不过了，你是程安的亲姐姐，只要你点个头、出个声儿就行，当初他为了这个家才读的商科，你忍心就这么瞧着他学了一身的本领在公司里只当个小职员吗？”

听着这番情深意切的话，程芙盯着碗里那块排骨，放下了筷子，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嘴才回过头去看着赵清：

“您确定这事儿是我说了算么？”

“当然！”

“那我不同意。”

这声干净利落的回绝落在这儿，赵清和程安的脸色都明显扭曲了一下，只有一旁的老程还在大口大口地吃着饭菜，仿佛都当成是没听见似的，

被这声不带一点儿委婉的拒绝顶回来，赵清脸上已经开始挂不住了，可感觉到程安的手在桌下扯着自个儿衣角，她还是不得不再试上一回，

她先是伸手拍了拍叫他安心，才又开口对着程芙说道：

“小芙，咱们也不是说要把谁给撤职了，周宛初不当那个总监，公司里还有别的空位给她做的呀，而且你看，

程安他文凭摆在那儿，他有这个能力，更何况他那些同学，那些回自己家公司接手爸妈工作的，哪个不是方总、陈总的，我们程安就放在这个位置上，出去应酬像个什么话，你说是不是？”

“确实，我想了想，周宛初不做这个总监公司里也还有别的空位，”程芙顿了顿声，扯着冷笑，目光直对着她：

“不如您把您副总的位置让出来给我们小周，这样总监的位置空出来了，周宛初也得了应得的晋升，皆大欢喜，是不是？”

听着这声[ 皆大欢喜 ]，赵清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下去几分，

这算的上是哪门子欢喜，程芙这是要割了自个儿的肉给别人吃，

看着她脸上那副挑衅的表情，赵清只觉得一口气顶在胸口里，郁结着，叫她怎么也顺不下去，

她今天请的这出鸿门宴弄倒一个周宛初，是给程安出了一口气，也是把程芙的保护伞给扯了，

这个程芙平常是见不着人影的，三催四请地也不见得回家一趟，好不容易今天是个机会，为此她还特地推掉了太太圈的麻将局，就为着给程安办成这件事儿，

在她的设想里，这本也不应该是什么难事儿，按程芙那个闷声不吭的个性，只要老程不反对，她也不会有什么别的话可说，

像现在敢硬声顶回来是她怎么也没料到的，看着那滚圆双眼里的怒意和挑衅，仿佛是自个儿动了她什么命根子似的，赵清皱着眉开口应道：

“升职？小芙，公司可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怎么能让外姓人处处压我们一头？况且她也没做什么事儿，升副总，师出无名。”

“程安就师出有名了？艾自强的事儿办砸了还是不久之前吧？况且怎么不合适，我瞧合适得很，赵阿姨，有些事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我是不想和你撕破脸，不想让我爸觉得难堪，到今天我才发现，对着你这样的人忍是没有用的，让你三分你还要继续得寸进尺，理所当然地觉得什么都是你的，”程芙盯着她的脸，眼神里露出一股子狠劲儿来：

“我知道今天之后，你必定是想赶走我的，但是我告诉你，这儿是我家，谁走还不一定呢。”

“程芙！”老程看着愈发难堪的局面忍不住出声开口呵斥道：

“胡话说够了没有！”

听见丈夫为自己说话，赵清也慌忙地开口说道：“是啊小芙，我怎么会赶你走呢？这里面一定是有什么误会，你不要被外人三言两语的话给骗了。”

“是吗？你真的去找周衡替我说情了吗？”程芙起了身，俯眼昵着她的脸：

“真是的你让周衡不再跟我计较了？你真的有为了我去人家门口等上这么一天吗？”

“...我，”赵清被这些问题追问得一时间应不上话，好一会儿，她撇过头硬着声儿开嗓说道：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不是我帮忙，不是我拉着脸去求人家，像周二少那种地位、那种身份的能轻易放过你吗？

小芙，做人没出息不要紧，我从来都不指望你像我儿子一样给这个家带来一点什么荣耀，但重要的是要讲良心，不能什么话都乱说。”

“是谁帮我的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也不用你来教我什么叫有出息什么叫没有出息，你说做人要讲良心，但是你敢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这事儿是你做的吗？”说着，程芙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急，她替周宛初觉得委屈，更替老程觉得羞耻，登时恨不得把赵清那张假皮给撕开，叫所有人好好瞧一瞧这个女人皮囊下藏的是什么心思，

“我怎么不敢？我赵清对天发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