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好头发,她拿上手机走出去,回身关门时,却听见厨房传来炒菜的动静。
这个时间能出现在厨房的,除了岑江还会有谁。
她握着门把手的手一紧,咬牙切齿念了三个字:“郑!小!莹!”
她闭了闭眼,果然,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她吸了口气,松开门把手走过去,装作意外的偏了个头,看见在厨房里面,穿着围裙炒菜的岑江,心里没由来的快速跳动。
他最近总是这样,默默地为她做一些事,却从不主动开口说什么。
像是在给足她时间去思考,去接受。
这明明已经是最温和的方式,却总能让她陷入失眠。也许是他真的太好太好了,反倒更让她不敢去面对,更遑论是接受。
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直到他已经炒好菜出锅,她才反应过来,略带惊讶的问:“怎么起这么早?”
明知故问,是她最近常做的事。
岑江把菜倒进盘子里,语气平常:“被饿醒了,你这是要去哪?”
装作不知道+明知故问,也是他最近常做的事。
“去趟医院。”桑鱼进去把菜端出来,岑江快速起锅烧油,又添了一道葱花炒蛋。
桑鱼非常有眼力见的进来把这道菜也端了出去,岑江嘴角微微弯起,从橱柜里拿了两个碗盛饭,顺手拿了两个筷子出去。
岑江把碗筷放到她面前,疑惑的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桑鱼拿起筷子一顿,“没有,去看陈山的妹妹,他妹妹因为我爸爸变成植物人了,每个月末我都要去看看,顺便把费用提前预存上。”
这些,原本桑鱼就没打算瞒着岑江。只是一直以来,似乎都没有何时的契机让她能把这些话说出去。
岑江忽的抬眸,望向她的眸子里有些怔住。
四目相对,桑鱼却缓缓弯了唇,“我爸爸,在两年前出去干活回家的路上,突发心脏病走了,所以这医药费,只能我来背。”
这些事、这些话,早就在她心里不知盘旋了多久,如今能说出来,对于她来说,竟反倒像是解脱了。
她夹起一道菜放进碗里,却没急着吃,继续道:“一开始我听青云哥说了当时我爸打伤陈水的经过,以为陈水本来就是个坏人,我爸是打人不对,但她的行为也确实该打,哪有脚踏好几条船还能那么理直气壮的?”
“可就在前段时间,我才知道,陈水其实不是个坏人,她只是在找不到办法能让她那个不知原因变坏的哥哥回头,于是,只能也学着哥哥变坏,试图去理解哥哥变坏的原因。而那天,她才和哥哥和解,她说那些话,应该是为了甩掉那个人,故意说的。”
她抱着碗,苦笑了下,“所以我对陈山,一开始也是恨的,因为我觉得爸爸的过错只占了一半。可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是爸爸错了。可爸爸真的错了吗?错的应该是那个出轨抛弃爸爸,还固执的把我带走的妈妈。可妈妈真的错了吗?她与那个叔叔青梅竹马,是被她妈妈生生拆散的。所以,我到底该怪谁呢?”
“好像他们每个人,都是这件事的推手,他们每个人,手上都该沾着我爸的血。只是我忽然有点,恨不动了。”
她仰起头,强忍着要往下掉的眼泪,好半响,才重新低下头,轻声说:“我认命了,岑江。”
明明是晴好的天气,可当桑鱼的话随着微风徐徐送到岑江耳朵里时,他却觉得天色仿佛在瞬间暗了下去。
乌云遮日,将他的沉默粉刷成黑色。
这闭环的命运,瞬间将他拉回那年冬日。
他垂眸,声音有些沉:“我好像,从未和你说过我的过去。在我初二那年,爸妈照常去接我放学的路上,出了场车祸,被一辆刹车突然失灵的货车直冲撞上,当场毙命。那一天,我失去了爱我的父母。”
“我爸妈都是独生子女,爷爷和姥爷都在早年去世了,于是我的监护人变成了奶奶和姥姥,她们重新撑起了这个家。我知道她们比我还难过,所以从来不敢在她们面前表现出来,只能每晚躲在房间里偷偷的哭。后来,我好不容易走出来了,考上了心仪的大学,姥姥却在那年冬天因病去世。”
“本就空荡的家里,只剩下了我和奶奶,丧礼结束,我发现奶奶的头发全白了,自那之后,我开始勤工俭学,想让她好好安度晚年,几乎不管兼职多晚,每天我都会回家看看她,确认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吃药。但大四那年冬天,奶奶还是走了。”
“我记得那年,从未下过雪的虞城,竟然落了雪。他们都是在冬天走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是我身边最后一个亲人了,所以才降了这百年不遇的大雪。”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雪,漫天的白色,比她的头发还要白。”
“我曾听说,在下第一场雪时许愿,就会成真。”
岑江红着眼眶,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雪夜,他跪在窗前,望着漫天大雪,恳求老天:求你,让他们都回来吧,我不想一个人,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晚,他对着窗外的雪,说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外面的地上全是水,雪都融化了。
而这个家里,依旧只剩下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