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下去。”
“是。”李公公开了个头,这里很快只剩下皇上和柳絮。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朕的这些儿子快要把养心殿的门槛都踏破了。”皇上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柳絮慢半拍似的,这会儿才跪下行礼,“是吗?”
“个个都在为你求情。”皇上说完,猛地将手上的茶盏打翻在地。
瓷碗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牢房中格外刺耳,柳絮浑身冻得僵硬,捂耳朵的动作都十分艰难。
皇上来到柳絮面前,蹲下身,“你一介草民,用的什么手段,让他们见不得你受死呢?”
柳絮慢慢地抬起手,抱拳作揖,扯出一个笑容来,“草民……不知道。”
“是裴放指使你的?他是什么目的?”皇上问道,“说出来,朕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柳絮不语。
他知道,皇上的心思乱。虎视眈眈的南虞,混乱的北昭,还有叛王的亲子……每一样都得仔细地去思考利弊。
可这些全与柳絮扯上了关系。
“真质子在来北昭的路上,遇山贼死了。”
“这个朕知道,说裴放的目的。”
柳絮简略道:“质子关乎两国和平,裴放让我代兰绪明当这质子。”
皇上皱眉,“他让你在京中混迹于几位皇子,与你里应外合,也觊觎着朕的龙椅,是不是这样?”
柳絮思考了一会儿,反问道:“裴放是外戚,如何能与几位皇子夺权?”
皇上抬起下巴,目光锐利地扫视柳絮,却没从他面上找到一丝破绽。
良久,他冷笑一声,“你既然不肯说,那也罢了。”
皇上站起身,负手而立,他道:“念在你这几年为北昭效力,朕保你一具全尸。白绫和鸩酒,你选一个。”
柳絮伏身叩首,“悉听尊便。”
皇上一甩袖子,离开了大牢,一帮人围拥着他,柳絮看着明火又由近及远,撑着身子回到铺了干草的角落。
他心里清楚,皇上虽然生了一副仁慈相,行事手段堪称狠毒,如果有需要,沈琢丰也能成为他手下的一枚弃子。
遑论柳絮这个欺君罔上的假质子。
话说得再好听,他一个字也不相信。
前世柳絮能被沈琢丰所救,那是因为他的确无辜,只是收到兰绪明连累,沈元望可杀他,也可不杀他。
不管柳絮回答得是否称皇上的心意,他最终还是会被杀人灭口。
就像梁休一样。
思及此,柳絮重重地锤了锤墙壁。
不甘心的感觉卷土重来。
难道他又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吗?
不行,如果他死了,重生也没有任何意义。
柳絮在心中暗暗发誓,他要亲手杀死兰璟衡。
“滴答——滴答——”
水珠自大牢的上壁滴落下来,柳絮抬起头,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推测今天应当是个晴天,外面的积雪化了。
*
敬德二十五年冬,北昭和南虞联手,大败突厥。
科罗还欲再战,同年突厥部落发生叛乱,大权旁落,新汗王遣使者送来科罗的人头受降,裴放一战成名。
几乎是同时,裴放收到了皇上的密旨,让他速速归京,只字没提缘由。
裴放下令返京,未曾想在回京城的路上先遇到了南虞残军的袭击,这才知道是谢麟作掩护,联合南虞出兵助太子沈元望逼宫。
沈奉竹赶到京城时,太子党和瑞王党双方激战,他一来,战局即刻扭转。
谢麟和南虞的军队节节败退,最终不敌裴放,谢麟死后,太子沈元望自刎于东宫。
唯一的遗憾瑞王党护送皇上不力,中途遇袭,皇上受了一剑,不治身亡。
这场战乱一直持续到春末,瑞王沈奉竹登基,改年号为顺盈。
夏初,太皇太后仙去,皇宫内外大事小事忙作一团,到了秋天,内外安稳下来,顺盈皇帝祭祖敬天,对朝中官员进行拔擢和贬谪。
裴放救驾有功,晋封忠毅侯,成了顺盈皇上的亲卫。
及至这个时候,裴放才知道当初先帝召他回京,是要治他的罪,只不过在治罪之前,沈元望先举兵造反了。
年初京城大乱时,天牢起了一场大火,内里关押的罪人死了半数、逃了半数,逃者陆陆续续被抓了回来。
南虞的质子兰绪明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尸骸面部全非,腰上还系着他当初入昭时就一直带着的青云玉佩。
现下南虞和北昭势同水火,南虞对此不闻不问,沈奉竹派人给这位质子立了个衣冠冢,也仅此而已。
合乎于情,止乎于礼。若是太隆重,恐惹非议。
顺盈元年冬,裴放一整个月都没有上朝,独自一人来到了安泰寺,给故人供了盏灯。
他一手托着莲花灯,一手挡在细弱的火苗上,失神地望着底座的刻字。
上面刻着:挚爱,柳絮。
他在殿外的雪地里站久了,应慈方丈轻声提醒道:“世子。”
裴放这才踏入殿内,虔诚地将莲花灯供上案。
应慈方丈微微躬身,诵经祈福。
裴放往殿外看了一眼,厚重的烟火缓缓往上蔓延,融入山间雪地的白色,诵经声好似天音,在这声与色都一片飘渺之际,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