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朕等你凯旋,庆功宴一定大操大办。”皇上对定远侯道,“裴氏出了个好将军,你也后继有人了。”
定远侯忙不迭失地也端起酒杯,说起客套话来叫人熨帖得紧。
宴席过后,柳絮在院外站了一会儿。
这时天色已不早了,刚开始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眼下安静得只剩下残蝉鸣声。
夜风袭人,柳絮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还没转过身,就让人一把抱住了。
柳絮道:“惊春,你先去外面。”
惊春点点头,躬身退下。
裴放身上带着些许酒气,人倒是没醉,听声音十分正常,“你怎么在这里,等我吗?”
“嗯,等你。”
裴放流露出“果然如此”的语气,“你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柳絮转过身,面对着裴放,“现在呢?我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长廊两侧点着宫灯,清清楚楚映照着柳絮的容貌,裴放抬手,小心翼翼地触摸柳絮鼻尖上的小痣,而后缓缓移到他的眼角。
他在柳絮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既然你不说,那就让我来猜猜。”柳絮握住裴放的手腕,轻声道,“沈奉竹让你死在西北,是不是这样?”
裴放看柳絮看得微怔,他神色依旧不变,只道:“什么都瞒不住你。”
“你没想瞒我,不然也不会来这里和我道别。”
裴放垂首,在柳絮额间落下一吻。
“沈奉竹、皇后、定远侯他们,都想让你去死,我说的对吗?”
裴放无奈道:“是。”
“那我呢?”
裴放听到柳絮的声音忽然带了些鼻音,心下一慌,着急地捧起柳絮的脸颊,那人眼眶里果然蓄了泪,倔得不肯落下。
他要去给柳絮擦泪,柳絮自己先偏过头,用袖子擦干了。
“用不着你来。”
裴放拉着柳絮走在廊檐下,“我不想食言,却也不知道怎么和父亲他们复命。要是有一双翅膀就好了。”
柳絮看向他。
裴放靠柳絮更近些,继续道:“临阵脱逃,带你远走高飞。”
柳絮知道裴放是在逗自己开心,不过他这会儿一点也不想笑。
“他们想让你死,不过是为了打消皇上的顾虑,枉我还以为裴大人你不是蠢货,你只想着报恩,没想过之后的事吗?”
裴放被柳絮骂成蠢货也没什么反应,好脾气地牵着柳絮的手。
“想过。”裴放道,“一开始只是想着,破罐子破摔,懒得收拾他们留下的烂摊子。后来又想,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一死,你在鹊京的日子会更难过。”
柳絮一言不发,待这条长廊走到了底,他道:“我见过兰璟衡了。”
裴放停下脚步。
“几个月前,太子召我去东宫,安排我和兰璟衡密会。”
裴放仿佛轻轻舒了口气,“你瞒过太子了?”
“沈元望他……打算勾结南虞造反逼宫。”柳絮说完,看了裴放一眼,“你若是在西北死了,是最不值当的死法。”
裴放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轻轻笑了一声。
“皇上当年和肃王争,如今竟是要和自己的儿子争了。”
“你死之后,太子逼宫登基,我还是他的座上宾。”柳絮说到这里顿了顿,很恨道,“我就让新皇派人去西北,把你的尸首找出来鞭尸,以解我心头之恨。”
裴放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没有怨恨,只是莫名有些发酸。
“我……”
柳絮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我什么也不想听。”
他说完,留下裴放快步走了出去。
惊春在外面候着,他同惊春说了句话,就再也没回过头。
裴放盯着柳絮的背影,那道背影越来越小,消失在夜色中,裴放追出去,只看到宫外柳絮离去的马车。
*
中秋一过,裴放率领大军前往凌州。
兰璟衡也辞别了皇上,动身回南虞。
两个月后,凌州首战大捷,消息传到北昭,已是要添炭火的季节了。
京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柳絮的日子一切如常。
敬德二十五年,鹊京一场初雪过后,皇上少见地召了柳絮入宫面圣。
皇上两鬓花白,面上也添了许多皱纹,有些老态龙钟,却依旧慈祥。
他朝柳絮招招手,让他来自己身边,“昨日有人参了吏部主事一本,说他当年科举作弊,可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你说说看,朕怎么做更妥当?”
柳絮被皇上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住,不知他是何意。
皇上朝他点头,“你不必害怕,畅所欲言。”
“欺君之罪,按律当斩。但木已成舟,贸然昭示,恐损君威。”
柳絮有种不好的预感,皇上依旧看着他,柳絮倏然直起了腰,直视着龙椅上的人。
他一字一顿道:“先将人以别的罪名拿下,再论本罪……”
皇上闻言笑了笑,“你与朕想到一块去了。”
言罢,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枚玉佩,丢到了柳絮面前。
正是前段时日兰璟衡从他那儿取走的青云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