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入宫面见皇上时乘轿撵,办公的地方离宫门不算远,都是步行。
身体好时走起来不觉得远,生起病来一步也迈不动。
他停下脚步,沿着宫墙滑坐下来,“你去鞍库找一辆轿撵来。”
惊春不比梁休,身子板细瘦,力气也不大,怕是一步三摇,非得给他颠吐不可。
惊春“哎”了一声,左右瞧了瞧,柳絮道:“你去便是,我在这等你。”
惊春咬咬牙,这才快步往鞍库跑。
柳絮抱着膝盖团坐着,这样才好受一些,许是之前太难受,这会儿人便乏力困顿。
他将脑袋也埋在膝盖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柳絮躺在床上。他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周遭,竟已在质子府了。
绞水声哗啦啦,帷帐被掀开一角,有人用沾湿了的帕子亲亲擦拭柳絮额角的细汗。
“惊春,”柳絮的声音黏糊糊的,“我是怎么回来的?”
过了一会儿,帷帐外传来惊春的声音,也没回答柳絮的问题,只是喊了一句“公子”。
柳絮猛地睁开眼,抓住了给他擦汗的手腕。
惊春远远站着,这个人不是惊春。
他正要坐起身,那人又用另一只手将他轻轻摁了回去。
柳絮认得这双手。
沈奉竹道:“你才醒过来,先躺着。”
见柳絮没有动静,他又对惊春道:“你先出去。”
惊春好像犹豫了一会儿,柳絮隔了好久才听见关门的声音。
“我出宫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了你。”沈奉竹道,“叫你也不醒,只好把你先抱上轿撵,送回质子府。”
柳絮许久才道:“多谢殿下好意。”
就不说别的了。
“阿絮,我们还要互相折磨到什么时候?”
“殿下多虑了,我们之间没有互相折磨一说。”
“那你为什么总是对我冷冰冰的?”沈奉竹说着,一把掀开帷帐,双手握住柳絮的肩膀,“为什么不肯和我回到从前?”
柳絮被他箍得生疼,身体虚弱推不开他,气得剧烈地喘了起来。
沈奉竹生怕他再出什么好歹来,连忙松了手。
“阿絮,我错了。”
如今柳絮同沈奉竹一向维持面上的体面,沈奉竹几乎要忘了,上一次拥柳絮入怀是什么时候,是什么感觉。
柳絮往床角挪过去,竟是连碰都不想让他碰一下。
“恕我眼拙,没看清殿下的用意,才与殿下节外生枝出不该有的情意。”柳絮面色苍白,声音也透着一股虚弱,“殿下干脆全部忘了,切莫误了道。”
“你劝我莫误道,其实是想说你当年误了道。”
柳絮没有辩解。
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沈奉竹苦笑了一下,“你在怪我杀了梁休。”
提到梁休,柳絮的眼眶一红,瞪向沈奉竹。
“你知不知道,要是他活着,会牵连到你?”
“牵连我?”
沈奉竹道:“太子私下审他的时候,你也在。梁休你的侍从,只有尽早死了,才不会连累到你。”
柳絮冷笑一声:“殿下的意思,是为了我才杀了梁休?”
沈奉竹把帕子摊到铜盆边缘,冷静道:“若是早知道杀了一个梁休,能让你怨恨我至此,不如我为你去死,让你永生永世都记住我。”
柳絮一愣,旋即好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
“殿下找我说这番话,让我知道梁休因我而死,是想让我心生愧疚,和太子断干净;还是……”柳絮来到他面前,弯腰与沈奉竹平视,“还是想让我对殿下感激涕零?”
沈奉竹握住柳絮的手,以前浓情蜜意时,柳絮就这样让他握着。
现在也没甩开手,只是目光像是在看陌生人。
僵持了良久,沈奉竹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对柳絮道:“你好好休息。”
说着便离开了柳絮的寝殿。
惊春送完客,来看柳絮的情况。
他自然也听说过瑞王和质子之间的事,亲眼所见,才发觉好像也不是传言中说的那样。
政敌不像政敌,情人也不似情人。
惊春将帕子重新在水里洗了洗,柳絮忽然问他:“瑞王送我进府时,可有一丝犹豫?”
惊春想了想,“没有。”
自从送了玉如意之后,沈奉竹许多年没再踏入过质子府。
一开始或许是不愿,到后来,应该是不能。
皇上皇后不准许的情况下,柳絮不相信他能毫无顾虑地直接进来。
也就是说,沈奉竹对皇位已然是唾手可得了。
柳絮摸了摸胸口的无事牌,深深吸了一口气。
很近了,距离西域进攻、沈奉竹逼宫,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