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奉竹笑道:“无咎兄说笑了,我是想向你赔不是,才专门让人留你的。”
“这我可受不起。”裴放道,“吴襄,我会忘得一干二净,殿下放心。”
“我知道,你是个厚道人。”沈奉竹纡尊降贵地给裴放倒酒,“不然凌州不会有如今的太平,可能我也见不到阿絮。”
他碰了碰酒杯,“多谢你替我照顾阿絮。”
裴放半天没动,在沈奉竹的催促下,才碰杯喝酒,面上没什么情绪,心中却十分受之有愧。
怎么成了替他照顾柳絮了?
一杯酒下肚,沈奉竹翻了篇,他道:“南边的谢麟蠢蠢欲动,虽然没有明显动作,但切忌掉以轻心。”
裴放许久没听到谢麟的名字,一时间有些恍惚。
当年谢麟“投毒”败露,军衔连降三级,和沈元望舅甥两人,一个被支到西北戍边,一个被削了兵权贬到邬州。
前些年的光景都不大好。
“我知道了,”裴放道,“谢将军那边,我会派人盯着。”
“还有。”
裴放洗耳恭听。
沈奉竹道:“质子府,兰公子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也时常盯着。尤其是……东宫。”
裴放低头看着空酒杯,思索再三,回答道:“是。”
沈奉竹怀疑柳絮和沈元望勾结,可裴放心里清楚,自始至终,柳絮既不是太子党,也不是瑞王党。
一切都是无可奈何。
*
柳絮回京的消息传到了沈琢丰耳中,柳絮才在瑞王府参加完接风洗尘宴,翌日沈琢丰就登门造访。
他在朝中羽翼渐丰,这些年政绩卓越。若非母族无势,断了夺嫡之路,同太子和瑞王分庭抗礼也未可知。
沈琢丰将柳絮上下打量了一遍,柳絮感觉好像要被他瞧出洞来了,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别看了。”
沈琢丰抬头,笑道:“都说凌州苦寒,还以为你回来会瘦上一大圈,万幸。”
“万幸什么?”
“你这么纤细,再瘦下去可不行了。”
柳絮笑了笑,让惊春备茶。
他和沈琢丰同窗多年,关系亲厚,人尽皆知。
沈琢丰无夺嫡之意,便是走得再近,也无可指摘。
柳絮从他这里知道了如今鹊京的局势。
沈元望翻案失败,皇上明摆着要让谢氏坐实下毒的罪名,太子党在朝中举步维艰。
太子党和瑞王党你方唱罢我登场,太子党不好过,瑞王党便起了势。
柳絮用指腹敲了敲杯壁,对心中的结论更加笃定。
沈元望是偶然当上了太子,一直以来,皇上看中的储君都是沈奉竹。
只是因为当年肃王谋反,牵连了整个裴氏,从而让沈奉竹和太子之位失之交臂。
皇上重用谢麟,是为了牵制裴氏,而谢麟战功显赫时,又只得用定远侯分散谢麟的权力。
帝王心术,讲求的从不是情,他想要的只是让二者互相制衡。
柳絮嗤笑一声。
只是不知道被亲生儿子逼宫时,这位英明神武的皇上作何感想。
“你呢?这一年过得还好吗?”沈琢丰问道。
柳絮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前的玉坠,笑道:“挺好的,若非瑞王急召回京,再在凌州待上几年,也未尝不可。”
沈琢丰拨了拨碗底的茶叶,“人生短短五六十个春秋,你若真这么待下去,我们分别的时日就要比在一起的时日还长了。”
柳絮没接话。
沈琢丰这句话似曾相识,前世沈琢丰在战乱中送柳絮去云平时,也这么说。
现在回过神来,他才意识到沈奉竹是在同他开玩笑,只是想让他放宽心。
因为沈奉竹那时已经知道鹊京守不了多久了。
“才刚见面,我这话说的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了?”沈奉竹笑道。
柳絮摇摇头,“你想在我面前说什么,随便说就是。我不会介意。”
“那我可要再问一句别的了?”
柳絮侧耳。
“你从前说,待我始终如一,可还作数?”
柳絮道:“作数。”
“那你将来回了南虞,也作数吗?”
柳絮听出些其他的意味,反问道:“南虞怎么了?”
“你父皇病重,知道你如今回不去,派了使者来北昭。”沈奉竹道,“父皇现在不会放你回去,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如果你回了南虞,我只希望你还能记得我。”
柳絮不动声色地品茶,压下面上的情绪。
南虞皇上病重,派使者来昭。
前世柳絮同兰绪明一起前去会面。
他还记得,来人是兰绪明的同胞兄长,兰璟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