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完年,裴放收到了鹊京的加急报。
他一目十行地略过沈奉竹的客套褒奖之辞,目光停留在信件最后。
催他回京中受赏。
“好日子没过几天,又要回去了。”裴放把信收好,不情不愿道。
“你驻守边关重地,生父又是肃王,换做是我,也怕时间长了生变故。”柳絮没事人似的。
“是吗?”裴放腻在柳絮身上,“我怎么觉得不光是因为这个?”
柳絮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这趟是随裴放来的凌州,裴放受召回京,除非找到个能说服沈奉竹,继续留在凌州的借口,否则也要随裴放回去。
只不过原先柳絮是这么打算的,如今却改了主意。
“照你的意思,沈奉竹是因为我,才把你召回鹊京?”
“瑞王心思缜密,此举二者兼顾。只是可惜……”
裴放顿了许久,就等着柳絮来问“可惜什么”,柳絮偏不吃他这套,自顾自地看公文。
裴放吃瘪,把柳絮抱得更紧,把自己隔在柳絮和公文之间。
柳絮把笔重重一扔,“想说就说,卖什么关子?”
裴放却嘿嘿一笑,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可惜就算你回去,心也已经属于别人了。”
柳絮被他调侃得不知如何接话,半天才蹦出来一句:“美死你了。”
玩笑过后,裴放认真道:“你如果不想回京,我会想办法送你走。梁休那边,逢年过节,我替你祭拜他。”
“如今南虞还抗衡不了北昭,就是真的死了一个质子,也无关紧要。”
“我有办法护自己周全。”
这话若是早几年说出来,柳絮便也应了。
可是现在节外生枝出来个裴放,倒叫他不能痛痛快快地走了。
柳絮平静地问:“然后呢?”
“然后……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也离开鹊京,来寻你。”
“一切尘埃落定,你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吗?”柳絮看了他一眼,“你想让我一走了之,然后把我后半生一起耽误了。”
裴放语塞。
柳絮伏在他胸口,“以后别再说让我一个人走的话了。”
裴放低头吻了吻柳絮的额发。
他总也忍不住一遍一遍在柳絮面前抛出选择,好像柳絮就这样离开,能让他问心无愧一些。
末了,裴放笑道:“我以后都不说了。”
*
春日将尽,去年派往凌州的人马又浩浩荡荡地回了京。
沈奉竹在府中设宴接风洗尘。
依照柳絮和沈奉竹的关系,若是放在从前,恐怕免不了外人一顿评头论足。
不过这些本也就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加之柳絮与沈奉竹的事也没了后文,时间一长,早失了风味。
也就柳絮刚落座时,有人往他那边多看了一眼。
“我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裴放道。
柳絮的位置在裴放旁边,他撩袍坐下,“凌州通商,我也出了不少力。怎么,来不得?”
“当然不是。”裴放观察了一下四周,小声道,“你不是不想看见沈奉竹吗?”
柳絮轻笑道:“沈奉竹要杀你,你不是也来了。”
二人堂而皇之地在瑞王府低声谈论,好在声音压得连惊春也听不见,倒是无甚所谓。
直到沈奉竹出现,才收了声。
一年未见,沈奉竹较之从前,眉目间似乎沉了些。
柳絮想从他的神情中探究出别的什么,只是沈奉竹开口同裴放谈笑风生,那丝原本流露于眉间的阴沉感也被严丝合缝地藏了起来。
就好像……同吴氏暗通款曲设计陷害裴放的人不是他。
柳絮注视着他,一边喝茶,沈奉竹的目光却突然从裴放落向柳絮,二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对上,又双双从对上身上收回。
裴放似有所觉,开口道:“殿下过誉,此事绝非我一人之功劳。”
他举起酒杯,朝柳絮遥相祝酒,“还要多亏了兰公子。”
裴放背对着沈奉竹,柳絮看到他向自己轻轻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的是:无事。
柳絮以茶代酒,语气淡淡的,心口不一道:“能为殿下分忧,荣幸至极。”
沈奉竹沉默的时候太长,长到宾客们也不知如何接话时,他才缓缓道:“本王这杯,敬兰公子。”
宴会结束,宾客告退。沈奉竹望着柳絮离开的背影,让侍从留下了裴放,在偏殿候着。
他没着急去,而是在庭院中赏了一会儿春花,而后才信步闲庭地去了偏殿。
裴放起身作揖,沈奉竹上座,道:“你我之间,这种虚礼就免了。”
裴放坐回身,公事公办道:“不知殿下留我,有何要事商讨?”
沈奉竹看了侍从一眼,后者低眉退了出去。
他开门见山道:“吴襄的事,你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裴放笑了笑,“殿下似乎也没有一点掩饰的意思。”
“本王倒是有心掩饰,”沈奉竹道,“一来手下办事不力,二来这种事也瞒不过你。”
“殿下是个直白人,只是不知今日我能否活着出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