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放将瓷瓶一握,自顾自地走了进来,“我听惊春说你在营帐里,过来看看。”
柳絮反而提起了另一桩事,“前几日在驿站,如果没有惊春,裴大人也打算这么直接闯进来吧?”
裴放一笑,算是默认。他这会儿才好好看了看瓷瓶瓶身,“你受伤了?”
柳絮不语。
“我瞧瞧,哪里受伤了?”裴放自如地坐在柳絮身侧,去拉他的手看,“要不要请郎中?”
柳絮把手抽出来,在他面前翻上一翻,眼神好似在说:“你眼睛呢?”
裴放把金疮药放在桌上,“没受伤就好。”
柳絮顺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到裴放身上,“你找我,想说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奇怪怎么不好好地在京城奢侈度日,跑来凌州过苦日子。”“奢侈度日”这四个字裴放说得慢。
之前从邬州到京城,柳絮那会儿说的便是去鹊京奢侈度日。
“本就是穷苦人家出身,鹊京我待得不习惯。再者,我现在是质子,就算到了凌州,也比在邬州的日子强多了。”柳絮支起一条腿,背靠在床板上,“怎么了?”
“那倒也是。”裴放笑道,“换个地方,换换心情。”
“还有什么事吗?”柳絮俨然一副赶客的意思。
“出发之前,瑞王召我议事,让我务必好好照看你。”裴放打趣道,“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一条命要赔给南虞,还要再抽一条命赔给瑞王。”
“你想说什么?”
裴放站起身,“兰绪明当初能从我手上逃掉,有三个原因。”
柳絮道:“哪三个。”
裴放竖起手指,“一是山匪劫道;二是冰天雪地,寻人不易;三是有人接应,至少从他的视角来看,是这样的。”
“前面两点都不算是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时机,能活着逃脱,关键是第三点。”
“你呢?你想怎么逃?”
“你都猜到了。”柳絮没什么好向裴放隐瞒的,“我倒是要问问你,打算怎么‘好好照看我’?现在就把我押回鹊京?”
“现在把你押回去,那不是等于直接告诉朝廷,这南虞的质子是我偷梁换柱了吗?”
柳絮攥紧拳头。
那是什么意思,和从前一样用这个来拿捏他吗?
裴放没款没型地靠在一边,在柳絮发作前道:“去凌州的路上一路艰难险阻,别贸然出逃。”
柳絮心中有千般怨,怨兰绪明、怨沈奉竹,还怨裴放。可此话一出,骤然失了发泄的当口,仿佛他破釜沉舟,一斧子还没凿下去,就被裴放稳稳地接住了。
“用得着你说。”柳絮侧过头,“我又不是兰绪明那个蠢货。”
裴放笑了笑,打从心底认同柳絮的后半句。
两人正说这话,营帐外有人禀报,“裴将军,有几个商人求见。”
“知道了,让他们先等会儿。”裴放说完,对柳絮道,“走吧。”
“我也要去?”
裴放道:“外面和京城不一样,鹊京来来去去就这些人,没意思得很。你不是要逃吗?多和他们打打交道,说不定以后用的上。”
柳絮抿唇。
裴放说得没错,而且他这次是以随行官的身份去往凌州,的确也该出面。
只是……他还没穿裤子。
“你先出去,我很快跟上。”
裴放听到柳絮也来,快一步帮他拿起了挂在支架上的外衣,就差要帮柳絮披上身了,“又不吃茶吟诗,还分什么先后?”
柳絮推辞,裴放又拉他起身,两人你来我往,柳絮搭在身上的被子先掉了。
裴放终于安静了下来,顺势将手上的外衣披在他身上。
做完这些,裴放扶额转身。
柳絮:“……”
裴放的反应更让他生气,好像是他让裴放多尴尬似的。
明明都是裴放的错!
“我还是先出去吧。”裴放道,一步一步往外挪。
柳絮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一把将裴放拉了回来。
裴放眨眨眼。
“你方才不是还问我伤哪儿了?”柳絮气冲冲道,“还你瞧瞧你瞧瞧,给你瞧个够。”
柳絮蛮横地把裴放摁到椅子上,又把金疮药塞到他手上,气冲冲道:“你给我上药。”
裴放“啊?”了一声,只见柳絮撩开了袍子,坐在床上。
他来真的。
裴放虽未婚娶,毕竟是个正常男子,当时从赵恒手中救下柳絮后,给他穿衣服时,紧张得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回也不例外。
裴放时年二十六岁,天不怕地不怕,在皇上面前都能谈笑风生,切切实实地在柳絮身上栽了个跟头,让他伸手也不是,不伸手也不是,磨磨蹭蹭半天,只上好一边的药粉。
“你这伤口,不是今天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