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眸如点漆,看不出情绪,他问裴放:“‘没有圜转的余地’,是指什么?”
他去礼乐坊那日,听闻柳絮是为了梁休来找沈奉竹时,裴放就是这般和他说的。
梁休死得蹊跷,裴放和沈奉竹的反应,让柳絮意识到这或许和沈奉竹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现在,他只想向裴放求证。
裴放道:“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柳絮一把抓住裴放的胳膊,不让他走,“梁休不是自杀的对不对?”
裴放不答,任凭柳絮拖着,迈步往城门下走去。
“是瑞王安排的杀人灭口对不对?”
裴放终于停下了脚步,用手捂住柳絮的嘴,轻声道:“你难道还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柳絮抬眸看着裴放,既不反驳,也不挣扎。
裴放缓缓松开手,“梁休被牵扯进宫中的斗争,本就必死无疑。”
柳絮睫毛一颤,“要是我能见到太子,会不会……”
“不会,”裴放斩钉截铁道,“梁休被押入大理寺的第一日,就已经没了。”
柳絮长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前世兰绪明起兵攻打北昭,柳絮被押入地牢,能撑到了沈琢丰来救他,是侥幸。
像梁休这般悄无声息地死在牢房里,才是常态。
柳絮推开裴放往回走,心底涌起巨大的疲惫感,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这回轮到裴放跟上前,他也不知同柳絮说了这些到底是对是错,纠结了片刻,只好对他道:“你……要多保重身体。”
柳絮轻咬舌尖,“我知道。”
仲春时节,园子里百花斗艳,柳絮无暇欣赏,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沈奉竹恨他吗?
恨他和沈元望走得太近?恨他劝他放弃皇位?
他是不是只爱柳絮那一副躯壳,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地让他痛苦?
柳絮的指尖狠狠潜入掌心中,细白的皮肤沁出几道血线,惊春停步,“公子,奴才在外等你。”
他抬起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目的地。
*
重查庆功宴下毒一事没了下文,倒是当年凌州官员贪腐的案子被翻了出来,再往上查,竟然牵扯到了沈元望。
如此,便成了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开商路的差事还是落到了瑞王头上。”沈琢丰道。
听到“瑞王”二字,柳絮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态。
明眼人哪里还瞧不出,这是给沈元望安个罪名,好让沈奉竹顺理成章接了这道圣旨。
至于炖盅里究竟是何人下的毒,知情者大多已有了答案。
柳絮问道:“瑞王亲自去凌州?”
“他派裴将军去了。”
裴将军,就是裴放。
柳絮呼吸一滞,前世的裴放,就战死于此地。
只不过如今距离突厥进犯,还有两年。
突厥进犯,裴放挂帅,率北昭和南虞的将士攻入敌方腹地,势如破竹。突厥腹背受敌,很快败下阵来。
战线收束,裴放带领的一小队人马却在沙漠中迷了方向,最后被一支冷箭射中心脏,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
时人惋惜不已,还给他立了祠堂,当年柳絮去看过,祠堂里的金像和裴放一点也不一样。
“在想什么?”见柳絮一直没反应,沈琢丰问道。
“没什么。”柳絮道,“你呢?接下来打算如何?”
“什么?”
“太子绝不是能吃哑巴亏的性子,今后瑞王党和太子党之间矛盾会越来越激烈。”柳絮沉吟片刻,“殿下,你能护住自己周全吗?”
沈琢丰搬了把椅子坐到柳絮对面,半晌没说话。柳絮抬头,就见他托着腮看着自己。
“这个问题很好笑吗?”柳絮疑惑道。
“我不是觉得好笑,我是开心。”沈琢丰笑道,“你关心我。”
柳絮继续看公文。
他自然是关心沈琢丰的,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他挡下那碗炖盅。
想来沈琢丰也不是多年前的小少年了,羽翼渐丰,倒也轮不着他来担心。
柳絮暗暗下定决心,纵使再不愿见到沈奉竹,还是去了礼乐坊。
沈奉竹和往常一样招待热情地柳絮,做好了柳絮上门质问他的准备。这回不管柳絮怎么闹,他都任凭柳絮发泄,等柳絮过了气头,他想和柳絮重新开始。
可柳絮只是很平静地说:“我也要去凌州。”
“凌州苦寒,你去那里做什么?”
“殿下只说能不能帮我?”柳絮道,“如若不能,我不来叨扰殿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