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起身就要离开,沈奉竹叫住了他。
“阿絮,你还在生我的气。”
柳絮倏然一笑,“你帮我,我的气也自然消了。”
他眉目如画,眼中含情,和曾经与他缠绵时的模样一般无二。
沈奉竹仿佛不可直视般垂下眼,却情不自禁地握住了柳絮发凉的手指。
“好。”沈奉竹道,“我帮你。”
*
质子担任实职稀奇,被派遣到边塞更是稀奇。
柳絮等了足足有一月,沈奉竹派人到质子府传了话,说事情办成了,又塞给柳絮一张纸条。
柳絮认得纸条上的字迹,沈奉竹写的。
左不过一些叮咛关心之语,柳絮只看了一眼,放到烛台上烧了。
裴放已整好了兵,春末赶路,浩浩荡荡一路人马,还有几十车的丝绸珍品,上一回这样的盛况,还是三十多年前公主出使突厥和亲的时候。
越往西北走,风沙越大,又是春末夏初,沙子弥眼睛,柳絮好几次停下,用湿帕子擦拭。
裴放每回出远门都带踏雪和寻梅,此时让人牵好了狗,慢腾腾地骑马到柳絮身边,“这个拿着。”
柳絮半睁着眼,什么也没看清,下意识地接住了裴放递来的东西,然后才问:“这是什么?”
裴放道:“帷帽,戴着吧,挡风沙。”
柳絮“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戴上。既然身上担了担子,柳絮便不经常坐马车,白纱轻盈,他的面容半隐半露,给这宽广无边平原平添了一丝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婉约来。
裴放踢了踢马肚子,骑回队伍最前面。
出鹊京的第一日,车队走了七十公里,天黑就在一处驿站停了下来。
早早用了晚膳,惊春服侍柳絮洗漱。
惊春做事面面俱到,柳絮不大习惯别人这么细致入微地伺候他,此时也别无他法了。骑在马上时还没什么感觉,在驿站歇下后,柳絮才发现自己的腿根痛得厉害。
马鞍是上好的,马和他的骑艺或许也是。
只是身体吃不消,磨得皮开肉绽的。
惊春的动作很轻,上药时柳絮还是疼得直抽气,待上好药,惊春道:“公子,明儿个做马车吧。再这样下去,恐怕新肉长不出,烂肉好不了。”
柳絮气若游丝,“嗯。”
做完这些,柳絮打发惊春出去。门刚关上,就听到屋外裴放的声音,“兰公子呢?”
“裴大人有事找我家公子?”
惊春本意是打听什么事,谁知裴放只答了个“对”字,无奈之下,惊春道:“我去为大人通传。”
“把灯灭了,就说我睡着了。”柳絮对惊春咬耳朵道。
惊春灭了蜡烛,硬着头皮出门,“裴大人,我家公子睡下了。”
灯才灭,骗骗傻子还差不多。
柳絮这会儿就是不想见裴放而已。
裴放微微一笑,“好吧,那我改日再来。”
车队在驿站只停了一夜,翌日继续赶路,柳絮一夜没睡好,一早又上了药,由惊春扶着上马车。
天气转暖了,但总归说不上热,勤换药,腿根的伤口没几日就结了痂。
车队每日赶路的路程越来越短,一路上的人烟也越来越稀少。
这日天黑了还不见驿站,柳絮忍不住问道:“今夜要熬一宿赶路吗?”
“这条道不好走,接下来怕是没有几处驿站了。”裴放伸手指了指前方,“到那儿之后,就地安营扎寨。”
柳絮调整了一下坐姿,心道难怪一个二个都说凌州是苦寒之地,光是去凌州的路上都够呛,更何况他们这是抄了远路。
皇上要开商路,光是带这几十车货到凌州显然不够,最关键的是打通沿线的城市。
西北多悍匪,除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少有商队敢走这条路,所以此次开路,并不只是沿途走一遭这么简单。
柳絮特地求得这次机会,根本不是沈奉竹所想那样,他急着建功立业,在朝中立足。
而是,逃。
兰绪明能逃,他也能。
否则今后南虞再派使者过来,万一他顶替兰绪明败露,他只有死路一条。
不如趁此机会一走了之。
行至裴放所指的地方,队伍停了下来,柳絮也跃下了马,让惊春牵去马厩。
营帐陆陆续续搭好,因着只是临时歇脚,一切从简,柳絮自己打了盆热水回营帐,小心地擦拭腿根的伤口。
这些日子他骑马的次数不多,新肉虽也被磨烂了些,但整体恢复得不错,而且他觉得自己这马骑得也越来越好了,今后奔逃时骑个一天一夜也不在话下。
柳絮想着,弯腰准备把瓷瓶剩下的金疮药悉倒入手心。
他正对着铜镜找伤口,营帐软帘忽然被掀开,柳絮猛地扯过被子盖在身上,嘴里的“谁”字没出口前,手上的瓷瓶先飞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往不问自闯的人身上砸。
裴放手快,侧身躲过一劫,也诡使神差地说了句:“好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