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内侍名叫惊春,名不如其人,是个毫不惹眼的存在。
不过胜在做事细致,柳絮没吩咐,那日他带回来的杏枝已由惊春插上了,绿叶与杏花搭配得相得益彰,搁在窗边,显得十分典雅恬静。
柳絮还是不大习惯梁休不在身边的日子。
自从他在朝中担任官职之后,皇上就不再隔三差五召他入宫,眼下就是想知道梁休的处境,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沈元望那边也许久没有动作。
柳絮一切如常,惊春伺候柳絮净手,柳絮抬眼问他:“你是从哪个宫出来的?”
惊春道:“奴才是从玉鸾宫来的。”
“原先伺候安太妃?”
“是。”
柳絮往门外走,一边问道:“调来质子府之前,可有说过要临时当差多久?”
惊春摇头,“听我师傅说,质子府下人少,皇上本就打算再为公子安排几个侍从……奴才走运,能来质子府服侍公子。”
柳絮便不再问了,从惊春口中,打听不到别的消息。
譬如梁休会被审问多久。
按理说,当时沈元望要审梁休,也就只审了一个时辰不到。梁休知道的事情不多,如果只是单纯的审问,也早该结束了。
现下已过去了三日,这样看来,怕是有意扣留。
不过,这是为何?
左等右等也只等来了大理寺含糊的说辞,柳絮明白再拖下去有害无益,去了他许久没去的地方。
礼乐坊。
柳絮对沈奉竹去礼乐坊的时辰很清楚,掌柜的也对柳絮的面孔熟络,只是这回没急着引柳絮去见沈奉竹,而是道:“公子请稍坐,我们先生还在会客,应当要不了多久。”
柳絮垂首,静坐着。
他上一回来礼乐坊,是为自己求个实职。
情谊待价而沽,他和沈奉竹皆是如此,爱得虚情假意。
柳絮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掌柜抬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见有人出来了,起身走了进去。
柳絮知道他这是去跟沈奉竹传话了。
又过了片刻,沈奉竹接见的客人从楼阁外现出了身形,居然是裴放。
“你怎么在这?”柳絮问完就有些后悔。
裴氏和瑞王渊源深厚,裴放出现在礼乐坊,除了和沈奉竹议事,还能有什么原因?
说来当年柳絮从清凉台回京后,依着玄机先生说的,来礼乐坊找他那一回,就遇上了裴放。只不过那时他没细想,还以为是碰巧遇上。
裴放回答得倒是坦率,直接和柳絮亮了底,“瑞王让我过来商讨凌州商路的事。”
他又问:“你呢?有什么事,非得见瑞王不可?”
柳絮和沈奉竹之间闹得很僵,裴放清楚。
“是梁休。”柳絮点到即止。
当年谢贵妃下毒一事在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可是沈元望分明已经将证据呈了上去,到如今也没听说皇上要重查此事。要不是沈琢丰告诉他,还有梁休被大理寺带走,柳絮也无从得知。
听到“梁休”两个字,裴放不自然地看了柳絮一眼,“你想为梁休求情?”
——看来翻案的事,裴放也知晓。
“他又没有犯错,何来求情一说?”柳絮疑惑道。
裴放不说了,只临走前轻声道:“此事没有圜转的余地。”
柳絮望着裴放的背影,心乱如麻地抬步想追上去,身后有人拍了拍柳絮的肩。
掌柜的笑盈盈道:“公子,请随我来。”
柳絮驾轻就熟地推开了沈奉竹的房门,沈奉竹见了他,微笑道:“阿絮。”
掌柜的识趣地退下,房中茶歇点心一应俱全,柳絮没心思吃。
沈奉竹上前拉住柳絮的手,柳絮不反抗,便又把人带入怀中,脑袋埋在柳絮肩窝不知足地嗅闻。
“你终于肯主动找我了。”沈奉竹道,“我去不了质子府,许多事情,都是从旁人口中听说。”
“若是我在你身边,一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柳絮心情复杂地依偎在沈奉竹怀中,自觉不是请沈奉竹帮忙的好时机,可除了沈奉竹,他不知道还能找谁。
犹豫片刻,柳絮还是开了口:“殿下,你之前说,你爱我。”
沈奉竹听出了柳絮的画外音,也不回答,只静静地等他继续说。
“梁休只是一介内侍,无论如何也左右不了朝中局势。”柳絮呼出一口气,“殿下可否向皇上求个情,让他回质子府?”
“新来的内侍服侍得不周到?”
“不是……”
“那为什么非得梁休不可?”
柳絮蹙眉道:“梁休与下毒案无关,我只是替他讨个公道。太子就算要翻案,梁休的供词也微不足道,他说的哪一句话不是宫中皆知的?”
“宫中皆知?”沈奉竹一手捧着柳絮的脸颊,“阿絮,谁说这是宫中皆知的了?”
柳絮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什么意思?
秦含原先在崇华宫当差一事,已经被掩去了吗?
还是知道这件事的人,被暗中处理了?
沈奉竹问了一个很早之前就问过的问题:“那个内侍,很重要吗?”
柳絮还记得他当时的回答:重要。
可他现在答不出来了,好似睡了个长长的觉,这会儿才如梦初醒。
他终于明白了沈奉竹问他这话的意思——一个内侍而已,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