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被冻僵了，手脚不活泛，裴放把身上的大氅脱下，盖在柳絮身上，思索再三，只是握住柳絮的脚踝，掌心给他取暖。

赵恒溅出的血落到柳絮身上，已经干涸得差不多了，只草草地擦了一下，成了好几块红色的斑驳。

裴放越是衣冠整洁，衬得柳絮越是狼狈。

柳絮不去看他，两人都无言。

他本来将颜面都抛到一旁，主动让裴放帮他穿衣了，裴放大抵是不愿意。这样倒也好，给他留了面子。

裴放低头揉搓柳絮冰凉的脚腕，半挂在柳絮膝盖上的亵裤落了下来，他的指尖几不可闻地一顿，而后将这片轻薄的布料往上推了推。

裴放：“……”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直直地望着柳絮。

视线太过直白，让人难以忽略，柳絮躲闪不及，与他对视。

“……怎么了？”柳絮道，神色中闪过一丝茫然。

“没事。手给我。”裴放道，垂下了眼。

在裴放眼里，柳絮傲骨天成，乖巧温驯是装的，逆来顺受是演的，此时却好像真的被挫了锐气，脆弱无助，比他□□的身体还要赤.裸。

裴放心脏兀地一紧，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冰冷的躯体逐渐回温，在沈元望带人来邀月楼之前，柳絮囫囵穿好了衣服，只有散乱的被褥床帘，还有赵恒倒在地上的尸体昭示这里发生过什么。

质子差点受人奸污，中郎将及时赶来。

——官署以此结案，裴放被停职罚俸，毕竟赵恒有错在先，也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处罚。

柳絮几个月来都没见到裴放，听裴悯说，裴老爷子动了怒，不准他出门。

当时太过仓促，柳絮还没来得及过问裴放，为什么他会来。

柳絮去找裴放帮忙那日，其实并不指望裴放日后出手帮他。

质子府的守卫听裴放调遣，柳絮去了哪里，他想知道，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对裴放来说，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让柳絮自己去解决，裴放不傻，必定也猜到了柳絮的计划。

可他还是闯入了邀月楼，亲手杀了赵恒。

柳絮望着窗外的细雪久久不出声，梁休担心他还没从赵恒那件事中走出来，轻轻扶了扶柳絮的肩，“公子，外面风雪大，进屋吧。”

*

沈元望之前还时不时送些补品到质子府，来年春就没了动静，连食鼎楼都许久未设宴，好似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一般。

柳絮鲜少与沈元望主动来往，只当他厌烦了京中浮华，想清幽一阵子。

柳絮已至弱冠，并未取字，前世兰绪明也未曾取字，是回了南虞后才取的。

去年的弱冠礼没有办全，同往年的生辰也没什么区别。

沈元望原先答应柳絮的加官进爵倒是办得顺利，他从去年年末起就忙得脚不沾地，到了初春忽地放松下来，适才嗅到了朝堂中不同寻常的气味。

"凌州已定，突厥使臣来访，说想开放两国通商贸易。"沈琢丰就事论事道。

自从升任吏部给事中，柳絮与沈琢丰的来往便多了起来。他听着，一边在纸上记录。

“南部战事，还有连年天灾，近些年来国库用度巨大，父皇很看中这次通商机会。”

沈琢丰说着，指缝拦住了柳絮的笔杆，“后面的就不要记了。”

柳絮停笔，“好。”

没有旁人，沈琢丰道：“是派太子党去做，还是瑞王党去做，朝野上下争得厉害。”

柳絮见怪不怪，在沈琢丰面前也无需顾忌太多，他道：“他们哪回争得不厉害了？”

他实话实说，一点也没有取笑揶揄的意思，沈琢丰却笑出了声，“打通凌州商路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争一争，恐怕也要大动干戈。”

柳絮皱眉，“还有一件事？”

“说来同你我有关。”沈琢丰道，“就是当年谢贵妃下毒之事。”

柳絮微怔。

沈琢丰接着道：“太子呈了证据上去，这阵子估计要重新翻案。”

“是吗？我还没听说。”

“前几日才呈上去。”沈琢丰捏起柳絮面前的纸张，轻轻吹了吹，“你这手字写得真漂亮。”

“多谢。”柳絮言归正传，“是谁下的毒？”

沈琢丰顿了顿，“总归……不是这位，就是那位。”

他话说的不直白，柳絮听得懂：不是谢贵妃，就是皇后。

柳絮没接话。

他是重活过一世的人，此时沈琢丰还不知道，就算沈元望要求翻案，也只会被皇上压下去。

沈琢丰……现在对皇上还是抱有期待的。

“无论是谁，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沈琢丰十八九岁，和初遇时相比，变化很大。若非有前世的记忆，加之时常见面，柳絮几乎要认不出来。

前世的沈琢丰虽不问世事，但柳絮再清楚不过，他恨沈元望。

虞军杀入鹊京，大军几乎被沈琢丰调至邬州，沈元望身边竟无一人守卫。说起来，沈元望被俘，若说其中没有沈琢丰的手笔，柳絮是不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