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琢丰沉静冷漠，和年幼时的活泼判若两人，柳絮从前总以为是那碗下了毒的炖盅改了沈琢丰的心性。

如今看来，却不尽然如此。

生在帝王家，一以贯之的天真活泼，是无法护着他安稳长大的。

就连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皇上，也能心安理得地牺牲他。

柳絮轻轻叹了口气。

“累了？”沈琢丰问道。

“有点。”

“时候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沈琢丰扶柳絮起身。

沈琢丰得了特旨，才有机会来吏部，和柳絮说了这些话。

这会儿六部也没什么人了，初春放暖，天还亮着，道路两旁的桃杏开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香甜的味道。

几个年轻的门子聚在一棵大杏树下，叽叽喳喳折杏枝。

“这个这个。”

“你这折的是什么，花儿都抖没了。”

“这不是还有好几朵嘛？”

“……”

讨论得正热闹，一个眼尖的瞧见了走来的柳絮和沈琢丰，几人一下安静了，朝他们作揖：“成王殿下，兰大人。”

柳絮和沈琢丰没带仆从，本来没有这么大的仗势。沈琢丰轻轻颔首，就要从道上走过去，柳絮却停下了脚步，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几个门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出来一人答道：“回大人，小的们看这杏花开得好，想折几枝回去插花养着。”

柳絮便走上前，入乡随俗地打算折几枝，却总也挑不出合适的。

一人小心翼翼出声道：“大人？您也要插花吗？”

柳絮点点头。

质子府上上下下循规蹈矩，除了院子里的桃树，就没有别的新奇玩意儿了。插花总是无关紧要的，到时候让梁休摆到他的寝宫，也好解解闷。

“大人看中哪枝？小的们来折。”门子们跃跃欲试。

柳絮便伸手指了几个方向，没一会儿手臂就抱满了杏枝。

“够了够了。”柳絮笑道，“多谢。”

六部同僚没几人看得起柳絮，柳絮有自知之明，各管各的，也就差役们愿意多和他说几句话。

柳絮满载而归地回到大道上，迎面一阵风吹落了几朵杏花，柳絮拿袖子挡风，沈琢丰弯腰捡了一朵，指尖捻花茎转了一圈。

“这朵好看，可惜了。”柳絮道。

沈琢丰于是抬手，将杏花簪到柳絮耳后，“这样就可以了，配你正好。”

柳絮轻轻一笑，暖阳春光映玉面，沈琢丰恍惚了一下，仿佛重回敬德十六年春，皇子宫初遇柳絮时的情景。

他心间忽然通了某个关窍，记忆中有关柳絮的部分统统鲜活了起来。

柳絮瞧他失神，又喊了一遍，沈琢丰才回过神来。

“我脸上有字吗……”柳絮小声道。

沈琢丰轻咳一声，“你刚刚说什么？”

柳絮在大门口站定，与沈琢丰道别，“我说，殿下也早些回去吧。”

言毕，柳絮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越往前走，柳絮心中的不安越深，梁休还没出来迎他。

放梯子的差事由车夫代劳，他正要说什么，被柳絮先打断了，“梁休呢？”

“被人带走了。”车夫解释道，“大理寺的人带走的，说要审他。”

柳絮飞快上车，把手上的杏枝一放，对车夫道：“去大理寺。”

*

柳絮白日才从沈琢丰口中得知沈元望翻案，梁休就被提审了，事情发展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弄清楚情况。

到了大理寺，柳絮也没能得到探望梁休的机会，他问起提审梁休的原因，对面也语焉不详，看样子似乎对外界保密，就连柳絮也不能告知。

他无奈，只好先回质子府。

梁休才被带走，宫中立马安排了新的内侍服侍柳絮，叫什么名字柳絮没记住。

安顿好之后已是夜深，内侍灭了灯，蹑手蹑脚地守在柳絮床边。

柳絮这才得空捋一捋。

沈元望给谢贵妃翻案，无论他有没有供出梁休，皇上也一定会查到梁休头上。

照今天的情形，大抵不清楚柳絮也知晓秦含的身份。

既然如此，贸然去东宫见沈元望，只会徒增他和梁休的嫌疑，得不偿失。

他最好按兵不动，等大理寺审完梁休，再放人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