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的光线并不明亮,天花上是三个瓷白的花瓣形吊灯,兀自泄下来,桌椅板凳的阴影相叠,越发显得整间小房子满满当当。
李赫一路扛着路云舒,跨过狭窄的通道,动作强硬,顾不上自己手脚磕碰到桌椅发出异响,将路云舒往沙发上一放,他火速弹起来顺势端正坐下。
李赫迈了一步站在他面前,完全挡住去路,眼神冷冷睨着他,“还想跑?”
路云舒抬头,原本透亮的褐瞳,在昏黄的光下黯淡发灰,像是一切尘埃落定后那种无可奈何的灰败,声音更像是深夜空气里的尘埃般,“我没打算跑,我只是不想跟你吵架。我和他们都只是朋友,不过从今天开始可能就不是了。”
语气如此痛心,李赫一愣,“从我进门到现在,你连句大哥都没叫,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这种诛心话术之下,路云舒的眼神却依旧毫无波澜,李赫心里又是一顿。
“大哥,在你眼里我真那么差吗?”
路云舒的神态就像是那种骤然遭受打击之后,还没有从灾难中抽离出来的幸存者,李赫解释,“你再怎么也是我的宝贝。”
路云舒潸然泪下,神色反而平静得多,他顿了顿声音已经恢复正常不再哽咽,“大哥,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李赫随手捞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打算说了?你明明都知道,什么都不说直接跑了,谁教你这样做事的?”
话里话外全是质问,李赫早已经察觉到他的想法,路云舒甚至不会再吃惊。那种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他此刻就像是个被困在孤岛的囚徒,挣扎一通,发现送他上岛的就是他眼前这个人,他彻底认清他不是李赫的对手,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这么一想,反正已经这样了,好像不会再坏到哪里去了,路云舒反而释怀了一些,就像是被告知不会再有明天的囚徒一样,在赴死之前,坦然甚至颇有仪式感地吃掉最后的晚餐,他心里一直憋着的,一股脑全问了出来:
“你要回李家?”
“是。”
“你知道李叔叔要跟我妈结婚?”
“是。”
“你以后也会结婚?”
“…”
“是。”
李赫接连回答三个问题,脸色逐渐变僵,像是个写好代码按照程序运行的机器人,他的情绪经过精准计算后展现。
路云舒只感到心寒,“那你打算怎么安排我,送我去国外?”
李赫嗤笑一声,“我回不回李家,结不结婚,到底影响到你什么了?”
“我们不是情侣吗?你要结婚跟我无关?”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管做什么我都会把你带在身边,五年了,你还不信我爱你?”
路云舒被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弄得浑身难受,明明在承诺,可他早就厌恶了这一套,忍不住大喊大叫,“你爱我怎么会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娶别人?”
这栋楼格外安静,路云舒喊完又瞬间沉寂下来与黑夜融为一体,他轻声哭道,“你所谓的爱就是这样对我…”
“你为什么要在乎我结不结婚,这跟人要吃饭睡觉有什么区别?”
“你必须要这么做?”就像是寒冬腊月被丢入冰窖,他在问李赫,但似乎只是再次确认他身处的境地究竟是零下50℃还是49℃一样。
而李赫却像是个在晴天出门不断被提醒带雨具的人一样不耐烦,“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会宠你。你在李家呆了这么久,你不知道这不比虚名强?”
在北半球过冬的人,体会不到南半球灿烂的夏季,两人互不理解对方,
“大哥,这样太畸形了…”
寒窑里传来的声音低沉到绝望,他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命运依旧没有任何改变。彻底心死。
“李叔叔这样对我妈,你现在也要这样对我…”
李赫越发不耐烦,“我不是我爸,你也不是你妈。我对你这么好还不够吗?”
“我们分手吧。”
从路云舒发现李翼要娶路颂荷,李赫要回李家开始,路云舒隐约可以猜到李赫打算怎么安置他。只是他一直心存幻想,现在李赫态度这么明确,他终于有勇气说出这句憋在心里的话。
李赫脸色骤变,一张脸因暴怒和惊愕变形狰狞,那种熟悉的恐惧感袭来,路云舒只得低下头,双拳紧握也抵挡不住浑身的颤抖。
李赫伸长手抬起他的下巴,声音里满是冷意,“你再说一次?”
他被迫看向李赫,李赫的眼里已有些血丝,路云舒心想这可能是他这辈子面对李赫最有种的一次,他说,“我…们…分手吧。”
“为什么要分手?”
四周一片沉默,李赫不放过他,声音冷硬,“说。”
他垂眸,“你要结婚…”
李赫眼里带火,路云舒略微抬头被吓得一惊,但他除了在李赫面前外,一直是一个勇敢的人,只是他一次次面对李赫心软。戳破所有的幻想之后,他恢复本色,冷硬说道:“我不想一辈子被你关在家里,等你厌倦了,随随便便甩开我。”
“你在我身边这么久,我是怎么对你的?”
李赫在他耳边大声质问,路云舒再次意识到这五年一直活在误解里。
路云舒兀自站起身,稍拉开与李赫的距离,“我不想再当个玩物,不想被你随便摆弄。不想跟过去一样没有自尊地待在你身边,也不想哪天你不要我了就抛弃我。这样的日子过了五年,我已经过够了!”
李赫也站了起来,阴沉的声音传来,“这五年在你眼里是这样的?”
路云舒仔细看着眼前这个他认识了十年的男人,这个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时间快要占到1/2的人,却觉得十分陌生。路云舒感到悲哀,从年少开始的执念,这辈子他唯一爱过的人,此前他竟从来没有看清过。
他一直以为五年前两人从李家出来,是因为在他们心里,爱比权势、金钱要重要得多。而现在他才确认一直以来这只是他单方面的错觉。
从爱李赫的第一天开始,路云舒就将他视为高台上的神,这个神如今竟然亲手打破所有梦幻,他知道这不是李赫的错,是他爱错了人,高估了他们之间的爱。
“对不起,大哥,是我一直误解了。”
李赫竟笑了,皱着眉扯着嘴角,路云舒呼吸逐渐急促,李赫向他跨了一步走到他面前,他每往前一步,他就后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