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里比远处看着更让人吃惊。
街道两侧的房屋,门窗都是规整的长方形,装着透明的——黎清浅凑近细看——那是琉璃?一整块的、透明无瑕的琉璃?窗后挂着轻薄的窗帘,花色雅致。
街道上空拉着许多细细的绳索,纵横交错,像一张网。绳索上每隔一段就挂着一盏琉璃灯,灯里没有油,却有一小团明亮的光——不是火焰,是一种柔和的白光。
“那是什么?”黎清浅忍不住问。
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冷光。用萤石粉做的,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黎清浅看着那一盏盏不冒烟、不用添油、自己发亮的东西,脑子里嗡嗡的。
年轻人引着她们走进一座院落。院落不大,但整洁雅致,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细密的苔藓。院中有几株石榴树,正开着红花。
厅堂里,陈设更是古怪。
没有几案,没有蒲团,只有几张低矮的、软软的——椅子?那是椅子吗?木头架子,上面绷着布料,坐上去软软的,能让人整个陷进去。
年轻人示意她们坐,自己在对面坐下。一个妇人端上茶来——茶具是白瓷,但形状简洁,没有繁复的纹饰,杯身上只画着几笔青色的兰草。
“我叫刘衍。”年轻人说。
颜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看向刘衍。
“你从哪儿来?”
刘衍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这个问题,我等了十三年。”他说,“终于有人问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
“我阿爷叫刘蠡升。”他说,“你们应该听说过。去年的这个时候,高欢的人杀了他。”
黎清浅心头一震。这就是那位“神嘉天子”的儿子?
“外面都说,我阿爷是个山大王,闹腾了十来年,最后被高欢骗了,砍了脑袋。”
刘衍转过身,“说得没错,确实是这样。但我阿爷其实……他没那么大野心。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让族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指了指窗外:“这里,云阳谷,我们住了快十年。十年没有打仗,没有官兵来收税,没有溃兵来抢劫。我阿爷用十年,让稽胡人学会了种田,学会了纺布,学会了盖瓦房。”
“那后来呢?”黎清浅问。
“后来?”刘衍苦笑,“后来高欢来了。他先是打,没打进来,就派人来讲和,说要把他女儿嫁给我大哥。我阿爷信了,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黎清浅沉默。
“那这里……”她看着窗外那些规整的房屋、纵横的绳索、透明的琉璃,“这些都是你做的?”
刘衍沉默片刻,忽然说:“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她们穿过院落,走进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
厢房里有一道门,通往地下。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两层楼深,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两三丈高,七八丈见方。
四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顶上嵌着许多那种发光的“冷光”,照得亮如白昼。
而空间的中央,摆着一件东西——
黎清浅无法形容那是什么。
它像是一张巨大的桌子,桌面是一整块平滑如镜的——琉璃?但比琉璃更透明,更纯净,能清楚地看见桌面下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错,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缓缓流动。
桌面上方悬浮着几块巴掌大的薄片,也是透明的,上面有字迹在跳动——那种字黎清浅不认识,像是一种极简的符号,但排列组合间,分明承载着信息。
刘衍走到那东西前,伸手在悬浮的薄片上轻轻一点。
薄片上的字迹变了。
“这是……”黎清浅看向颜姨。
颜姨面色平静,但黎清浅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闪烁着蓝光的纹路上,停留了很久。
“你从哪个时代来?”颜姨忽然问。
刘衍的手顿住。
他转过身,看着颜姨,眼中闪过震惊、又有一丝警惕。
“你……”
“回答我。”
刘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我……也不知道。”
黎清浅一怔。
刘衍苦笑,在桌边坐下,双手揉了揉脸。
“十三年前,我还在实验室做研究。那天晚上,我加班调试一台设备,主要用于材料合成。我记得我困得厉害,就趴在操作台上眯了一会儿。等我醒来……”
他指了指四周:“就在这里了。躺在一片林子里,身上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样随身的东西。我那台设备不见了,我至今不知道是它把我送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颜姨微微颔首:“意外穿越。”
“应该是。”刘衍道。
他看向颜姨:“您……知道些什么?您是从哪个时代来的?也是未来?”
颜姨摇头:“我不是未来人。”
刘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也对,您要是未来人,不会这么镇定。我见过的那些……算了,不说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这十三年,我一直在想,我怎么回去?但我知道,没有设备,我一个人回不去。所以我只能在这里待着,帮这些稽胡人做点事。”
黎清浅听了个半懂不懂:“你帮他们做事,会改变历史吗?”
刘衍看着她。
“会。”他说,“所以我一直很小心。我教他们的东西,都是这个时代本来就该有的,只是提前一点点。棉布,琉璃,水渠,风力灌溉……这些东西,一两百年后也会出现。我只是让它们早来了一点,让这山谷里的几百人过得好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透明桌子前,手抚在桌面上。
“但这个……”他说,“这个不该有。”
“这是什么?”黎清浅问。
“计算器。”刘衍说,“用我能找到的材料做的,简陋得很,但能进行一些基础的运算。用它,我能计算天文历法,能规划水利工程,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能算出一些东西。比如,如果我在这里留下太多痕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颜姨走到他身边,看着桌面上跳动的符号:“你算过?”
刘衍点头:“算过。这三年,我断断续续用这台‘计算器’模拟过。如果我只教他们种田、纺布、盖房,历史偏差很小,百年后就会自然消弭。但如果……”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把某个东西教给他们,偏差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彻底改变这个时代的走向。”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