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衍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医。”

他说：“稽胡人住在山里，最缺的是医。生病了只能硬扛，扛不过就死；小孩活不到成年，老人活不过五十，这十三年，我眼看着很多个孩子发烧烧死，眼看着好几个产妇难产死去，眼看着乡亲……腿上一个小伤口化脓，最后整条腿都烂了，高烧不退，没几天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黎清浅懂。乱世里，伤病最是寻常，也最是无情。

“我能治。”刘衍说，“我学过基础医学，我懂；消毒、清创、缝合、抗生素的原理……我知道怎么用现有的材料做最简单的抗生素，比如从发霉的粮食里提取青霉素。我知道怎么接生，怎么处理难产，怎么让产妇和婴儿活下来。”

他看向黎清浅：“这些，能救很多人。但一旦我教了，就会一代代传下去。一百年后，这片土地上的人会比原本该有的多出几倍。他们会向外扩张，会和中原王朝打仗，会改变整个北方的势力格局……历史会彻底偏离轨道。”

黎清浅心中震动。

她想起晏离曾逮捕崔纪紊时说的话：“每一个‘越界者’，都是插进历史的钉子。拔得晚了，伤口就长死了。”

刘衍，就是一颗钉子。

但他不是崔纪紊那种疯狂的罪犯，他没有野心，没有恶意，他只是……想救人。

“所以你一直没有教？”她问。

刘衍点头：“没有。我只用这些知识救过几个人——我偷偷给他们用过药，但太晚了；还有两个发烧的孩子，我半夜去给他们喂药，说是神仙托梦给的。他们活下来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苦笑：“就这样，我还是留了隐患。那个发霉粮食提取的药，我手把手教过一个老妇人，说是祖传秘方，让她只给自己家人用，别传出去。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守口如瓶。”

颜姨一直静静听着，此刻忽然开口：“你已经做了。”

刘衍一震。

“那个老妇人，”颜姨道，“她是不是姓刘？有个孙子，今年三岁？”

刘衍愣了：“您怎么知道？”

颜姨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正是之前联络晏离用的那个。她在盒面上点了几下，一片光幕浮起，上面跳动着许多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像。

黎清浅看不懂，但她注意到颜姨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那个‘祖传秘方’，”颜姨说，“那个老妇人传给了她女儿，女儿嫁到山外，传给了夫家。如今五年过去，这东西已经在汾水两岸流传开来，被叫做‘神霉散’，专治溃疮恶疾。今年年初，有人用它救活了晋阳城里一个大户人家的独子，那大户感激之下，把这方子献给了高欢的军医……”

她抬眼看向刘衍：“高欢军中正在推广此药。若不出意外，接下来几年，东魏士兵因伤口感染而死的比例会下降四成。这将直接改变东西魏的力量对比，甚至影响未来几十年的战争走向。”

刘衍脸色惨白。

“我……我只是想救那个孩子……”

“我知道。”颜姨收起方盒，“你是无心，但历史不会因为你是无心就绕开。钉子已经钉进去了。”

刘衍跌坐在椅子上，久久无言。

黎清浅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颜姨，”她轻声问，“还有办法吗？”

颜姨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有，送他回去。”

“回去？”

“回到他来的时代。”颜姨道，“只要他这个人消失在这个时空，他所造成的一切影响就会慢慢消弭，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涟漪会扩散，但石子被捞走之后，水面终会平静。”

刘衍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能送我回去？”

“有一个办法。”颜姨道，“但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你配合。”

刘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颜姨深深一揖：“只要能把历史拨回正轨，让我做什么都行。”

颜姨微微点头：“那从今日起，你听我安排。”

接下来的几日，颜姨开始为送刘衍回去做准备。

她每日独自外出，在云阳谷周围勘察地形，用那个黑色方盒测量什么。

刘衍则继续教稽胡人一些无关紧要的技能——比如编竹筐、做木工，都是这个时代本就有的手艺。黎清浅则抓紧时间练功，同时观察刘衍的一举一动。

她发现刘衍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有时会对着那些冷光发呆，嘴里嘟囔着“要是有一杯冰可乐就好了”。

黎清浅听不懂，问他，他解释说是一种饮料，“凉的，甜的，带气泡”，黎清浅更听不懂了。

他还经常抱怨没有纸，没有笔，没有“卫生纸”——这个词黎清浅完全无法理解，刘衍比划了半天，最后放弃了。

“你们古人真是……”他叹了口气，“算了，各有各的活法。”

黎清浅不服气：“你们未来人就没有难处？”

刘衍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有。比如你们这儿的蚊子太凶了，我带来的驱蚊液早就用完了，每晚被咬得睡不着。还有，你们这儿的食物太单调了，天天粟米粥、杂面饼，连辣椒都没有。”

“辣椒是什么？”

“一种调味品，辣的，吃了让人出汗。”刘衍说，“你们这个时代还没有传入四海，要等一千多年后哥伦布发现美洲……”

他说到一半，看见黎清浅茫然的眼神，又叹了口气：“算了，当我没说。”

黎清浅忽然觉得，这个未来人虽然满嘴古怪的话，但相处起来并不讨厌。

至少他脾气好，被稽胡人问东问西也不烦，还经常教孩子们认字——用树枝在地上画的那种奇怪的符号，说是“拼音”。

“你们未来人也用这个？”她问。

“我们未来人用键盘。”刘衍说，“用手指敲，字就出来了，比你们这儿的毛笔快多了。”

黎清浅想象不出“键盘”是什么，但觉得挺神奇。

就这样过了五六天。

那天傍晚，颜姨从外面回来，脸色比往日凝重。

“出事了。”她说。

刘衍和黎清浅同时抬头。

颜姨走到厅中，将那个黑色方盒放在桌上。方盒上投射出一片光幕，上面有几个红点在闪烁。

“有三个人正在接近云阳谷。”颜姨道，“他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刘衍脸色一变：“也是穿越者？

”

“是。”颜姨看着光幕，“而且来者不善。”

“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绕过了雾障。”颜姨说，“那道雾是我帮你加固过的，普通人进不来。能进来的，只有两种人——我这样的，或者有高科技装备的未来人。”

她顿了顿，看向刘衍：“他们很可能是冲你来的。”

“冲我？为什么？”

颜姨没有回答，只是收起方盒：“今晚别睡。等人来了，听我安排。”

那一夜，月色晦暗。

黎清浅坐在刘衍院落的屋顶上，手握竹枝，凝神戒备。刘衍躲在屋里，按照颜姨的吩咐，把那些重要的设备都藏进了地下密室。颜姨则站在院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子时刚过，三道黑影从村口方向掠来。

他们的速度极快，身形在月色下几乎看不清轮廓。但黎清浅经过这些时日的训练，目力已非往昔。

她看见那三人穿着奇异的服装——紧身的、黑亮的，贴着身体，行动时没有任何衣袂飘动的声音。他们的头上戴着某种东西，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三人在院外停下，目光越过围墙，落在颜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