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旁站着两人,一主一仆。主人是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三四岁,身着月白襕衫,外罩颜色半臂,头戴纶巾,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郁。
他正望着远处山色,似乎在等人。
黎清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
苏逸尘?!
虽然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颜涩,多了几分沉稳,但那眉眼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似乎是察觉到她们的马车,苏逸尘转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与黎清浅相遇时,整个人明显一震,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惊讶、欣喜、愧疚、痛苦……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朝这边走了过来。
黎清浅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下意识想躲,但又觉得不妥。正犹豫间,苏逸尘已走到车前,拱手行礼:
“敢问车上的,可是……黎姑娘?”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黎清浅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下马车:“苏……公子,好久不见。”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风穿过官道旁的树林,带起落叶沙沙作响。远处有鸟鸣,更显寂静。
最后还是苏逸尘先开口:“清浅……你还好吗?”
一句简单的问候,却让黎清浅鼻尖发酸,她强作镇定:“还好,苏公子怎么会在此地?”
“我……”苏逸尘顿了顿,“去长安做些生意,路过此地,稍作歇息。没想到会遇见你。”
他的目光落在黎清浅脸上,仔细端详满是关切:“你瘦了,也……变了。”
黎清浅避开他的目光:“人总是要变的。”
苏逸尘苦笑:“是啊,总是要变的。”他沉默片刻,又问,“你如今……在何处落脚?可需要……”
“不必了。”黎清浅打断他,“我有去处。”
语气冷淡,让苏逸尘眼神一黯。但他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颜姨坐在车辕上,静静看着,并未插话。
苏逸尘似乎想说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看着黎清浅,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清浅,当年的事……我知道你恨我父亲,也恨我。我不求你原谅,只想告诉你……有些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我父亲他……有他的苦衷。”
黎清浅心中一动。她想起那个梦,想起父亲的托付,想起苏家出事前后种种反常。难道……
但她面上依旧冷淡:“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世伯那样待我?”
苏逸尘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口。他眼中闪过痛苦之色,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有些话,我不能说。但清浅,你只需记住——我父亲从未想过要害你,他……其实一直很疼你。”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黎清浅更加疑惑。她正要追问,苏逸尘却已转移话题:
“你们这是要去长安?”
“……是。”
“那正好同路。”苏逸尘道,“前方三十里有一处小镇,叫‘长亭镇’,是去长安的必经之路。天色不早,不如在那里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我也要在那里住一晚,明日才继续西行。”
他说得自然,但黎清浅听出了其中的挽留之意。
她看向颜姨。颜姨点了点头:“也好。”
苏逸尘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那请随我来,我知道镇上一家不错的客栈,干净清静。”
一行人重新上路。苏逸尘的马车在前,颜姨的马车在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车厢内,黎清浅心乱如麻。重逢苏逸尘,勾起了太多回忆——那些小时候和苏逸尘在一起的时光,父母离世后苏家帮扶的日子,苏伯钧慈爱的笑容,苏逸尘陪她读书习字的时光……以及最后的背叛与绝望。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她忽然问颜姨。
颜姨驾车的手稳如磐石:“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苏逸尘没有撒谎,但他确实有隐瞒。”
“您觉得……苏世伯当年,真的另有隐情?”
“有可能。”颜姨淡淡道,“但真相如何,只有当事人知道。你若真想知道,不妨自己去查。”
黎清浅沉默。查?怎么查?苏家早已败落,苏伯钧已死,苏逸尘显然不愿多说……
“不过,”颜姨话锋一转,“苏逸尘这个人,对你倒是真心;刚才他看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黎清浅脸颊微热,别过脸去:“那又如何?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颜姨没再说话,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一个时辰后,长亭镇到了。
这镇子不大,但因是交通要道,还算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不如太平年月热闹,但也有不少行人车马。
苏逸尘引着她们来到镇东头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居”。客栈门面干净,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苏逸尘进门,熟络地打招呼:
“苏公子回来了?还是老规矩?”
“两间上房。”苏逸尘道,“再备一桌饭菜,清淡些。”
“好嘞!”
安顿好后,三人在客栈大堂用晚饭。菜色简单,但味道不错。
席间,苏逸尘问起黎清浅这些年的经历,黎清浅只简单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隐瞒了大部分;苏逸尘也不追问,只是细心为她布菜,举止自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苏家时。
这让黎清浅更加困惑。若苏逸尘真如表面那般温润君子,当年为何会眼睁睁看着父亲那样对她?若他心怀愧疚,为何不直接解释?
饭后,苏逸尘说要去镇上买些东西,先行离开。
黎清浅回到房间,推开窗,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心中思绪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清浅,是我。”
是苏逸尘的声音。
黎清浅打开门。苏逸尘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个纸包:“刚才在街上看到有卖桂花糕的,记得你小时候爱吃,就买了一些。”
他将纸包递过来,动作小心翼翼。
黎清浅接过,纸包温热,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她心中微动:“谢谢。”
“不客气。”苏逸尘站在门口,似乎想进来,又觉得不妥,犹豫着。
“苏公子还有事?”黎清浅问。
苏逸尘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句:“清浅,明天你就要继续西行了;此去长安,路途尚远,乱世不太平,你……要保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在长安遇到难处,可以去平康坊南街的‘墨韵斋’找一个姓陆的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帮你。”
黎清浅一怔:“那是……”
“是我在长安的一位故交,做书画生意,为人仗义,也有些门路。”苏逸尘道。
“清浅,我知道你心气高,不愿受人恩惠。但出门在外,多一条路总是好的;答应我,若真遇到过不去的坎,去找他,好吗?”
他语气诚恳,眼中满是关切,让黎清浅无法拒绝。
“……好,我记住了。”
苏逸尘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那就好。”他退后一步,“天色不早,你早点歇息。明日……我就不送你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黎清浅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瞬间,黎清浅忽然觉得,苏逸尘的背影格外萧索。
她关上房门,打开纸包。桂花糕做得很精致,洁白如雪,点缀着金黄的桂花。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清香满口,正是记忆中儿时的味道。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外面清冷的月色。
客栈后院,苏逸尘独自站在一株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同一轮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手中捏着一枚玉佩——那是黎清浅小时候送他的,很普通的颜玉,刻着简单的云纹。这些年,他一直带在身边。
“清浅……”他喃喃自语,“砚冰凝夜烬,兰襟委暗尘。当时明月在,曾照共读人——半卷旧约烬余温。”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修哲,为父对不住清浅,也对不住你。但这是黎兄的托付,我必须完成。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让清浅知道真相。就让她恨我,恨苏家,这样才能彻底斩断她的过去,让她真正自由。”
“可是爹,这对她不公平……”
“乱世之中,何来公平?黎兄说得对,清浅那孩子,心太善,太重情;若不让她经历彻骨之痛,她永远放不下黎家的包袱,永远无法走出自己的路。这是剜心之痛,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父亲说这话时,眼中含泪,却无比坚定。
苏逸尘明白父亲的苦心,也明白黎伯父的深谋远虑。但他看着黎清浅孤身离去时的背影,看着她眼中的绝望与恨意,心如同被生生撕裂。
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当年自己能再勇敢一些,若自己能告诉她真相,是否一切会不同?
但他知道,不能。
父亲用生命践行的承诺,他不能辜负;黎伯父用鲜血铺就的生路,他不能破坏。
“清浅,对不起……”他对着月光低语,“今生今世,我注定要负你了。”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
苏逸尘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要将那冰凉的温度烙进血肉。
许久,他转身回房,背影在月光下,孤单如远行的客。
而楼上窗内,黎清浅看着手中最后一块桂花糕,终究没有吃下去。她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随身的小包袱里。
然后,她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轻声接上刚才苏逸尘未完成的诗句:
“……笺灰藏雪魄,鞍影没秋旻。此去云山外,各成独行人 —— 一程风雨各前程……”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夜色中。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次日清晨,黎清浅和颜姨早早启程。
苏逸尘果然没有来送,只托客栈掌柜转交了一个小包裹。
黎清浅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女子衣裙,料子普通但结实,适合长途跋涉;还有一个小荷包,装着几两碎银,和一张纸条:
“前路漫漫,珍重。若他日有缘再见……望卿安好。”
没有落款。
黎清浅将纸条收起,对着客栈方向,默默行了一礼。
马车驶出长亭镇,继续西行。
颜姨驾着车,忽然开口:“他是个好人。”
黎清浅知道她说的是谁,轻轻“嗯”了一声。
“可惜,这世道,好人往往活得最累。”颜姨淡淡道,“背负太多,放不下,又说不出口。”
黎清浅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和苏逸尘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当太多无法言说的过往还有责任。
也许正如颜姨所说,有些真相,必须自己去查。
而她面前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