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山在洛阳城南二十五里处,伊水两岸山崖如阙,故名“伊阙”;自北魏以来,两岸崖壁上开凿佛窟无数,后世所谓“龙门石窟”便是由此始。
时值乱世,香火凋零,往日的信徒香客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伊水依旧奔流,冲刷着两岸沉默的佛像。
颜姨的马车停在山脚下一处废弃的茶棚旁。她跳下车辕,望着西侧崖壁上密密麻麻的佛龛,目光悠远。
“你母亲当年就是在那里,”她指了指半山腰一处突出平台,“独对三个黄河水匪。那三人都是惯犯,手上有人命,专劫往来商旅。你母亲追踪他们三日,终于在此截住。”
黎清浅顺着她手指望去。平台不大,背靠崖壁,前临伊水,确是一处易守难攻之地。想象当年母亲素衣执剑立于其上,面对凶徒而色不变,她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既有骄傲,也有酸楚。
“她为何要管这闲事?”黎清浅问。
“因为那伙水匪刚劫了一艘运粮船,船上有一对老夫妇,是洛阳城外种田的农户,带着辛苦一年换来的粟米想去城里换些盐布,结果粮被抢,人也受了伤。”
颜姨淡淡道,“你母亲路过时,正见那对老夫妇在岸边哭泣。她便追了上去。”
黎清浅沉默。
“走吧。”颜姨收回目光,“上去看看。若你母亲当年在此留下什么线索,也该在那一带。”
两人沿着荒草丛生的山道向上。沿途佛窟寂静,许多佛像尚未完工便因战乱停工,半成品的石像在阴影中显得诡异,偶有野鸟从窟中惊飞,扑棱棱带起尘埃。
半刻钟后,她们来到那处平台。
平台约三丈见方,地面是粗糙的岩石,边缘处有几处明显的剑痕——不是新痕,已覆上青苔,但痕迹深刻,可见当年交手之激烈。
颜姨蹲下身,手指轻抚一道斜劈入石的剑痕,眼中闪过一丝回忆:“这一剑,是你母亲的‘惊鸿剑法’;对方使的是厚背大刀,她以轻灵对刚猛,剑走偏锋,从刀势缝隙中切入,虽未破敌兵刃,却逼得对方回防,露出了破绽。”
黎清浅也蹲下细看,剑痕斜而深,入石三分,确实不是直来直去的路数。
“她赢了吗?”她轻声问。
“赢了。”颜姨起身,“但那三人并非普通水匪,其中一人是关陇一带小有名气的刀客,因犯事才逃到黄河上做无本买卖,你母亲虽胜,也受了些轻伤。战后,她在平台角落调息时,发现了些东西。”
她走到平台靠崖壁的一侧。那里有一处向内凹陷的石龛,龛中原应供奉小佛像,如今已空,只剩一个石座。
颜姨伸手在石座底部摸索,片刻后,指尖触到什么,轻轻一按。
咔。
石座侧面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赫然放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绢帛!
黎清浅心跳加速。
颜姨取出绢帛,展开。绢帛不大,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幅简图。字迹清秀飘逸,黎清浅一眼认出——是母亲的笔迹!
“这是……”她声音发颤。
“你母亲的手札。”颜姨快速浏览,“记录了她当年调查的一些事……永宁坊、墨髓、还有……洛阳城下的‘镇渊司’遗迹。”
黎清浅凑近细看。绢帛上的文字有些已模糊,但大致能辨。母亲在其中详细记载了她在洛阳调查时发现的线索:永宁坊成员的活动规律、几处可疑地点、以及她从某些渠道探听到的关于“墨髓”的传闻。
其中一段尤其引人注目:
“……今访得永宁坊秘闻,云‘墨髓’非人间之物,乃异界遗落。洛阳城下‘镇渊司’所镇者,实为‘墨髓’源井之一。然井有异动,近十年频发‘潮涌’,坊内长老恐封印将破,遂遣‘夜枭’加固。然余疑之,若仅为加固,何需如此隐秘?甚或,坊内有人欲借‘潮涌’之机,行不可告人之事……”
“源井……潮涌……”黎清浅喃喃,“颜姨,这是什么意思?”
颜姨眉头紧锁:“‘墨髓’如活物,有周期性活跃的时候,就像潮汐。所谓‘潮涌’,便是它活性最强的时期。这个时候,封印最脆弱,也最容易被利用。”
她继续往下看,脸色渐沉。
绢帛最后几行字,笔迹明显急促:
“……近日察觉被人跟踪,应是永宁坊‘夜枭’。吾身怀六甲,功力大损,恐难脱身。若有不测,望见此札者,能将此卷交予华山玉霄剑宗玉衡子道长,或……龙门山下隐居之‘颜先生’。事关重大,切切!”
落款是“永熙三年腊月”,正是黎清浅出生前三个月。
黎清浅眼眶发热。原来母亲在怀着她时,还在暗中调查这些危险之事!甚至预感到了危险,留下了后手!
“颜姨……‘颜先生’是……”她看向颜姨。
颜姨沉默片刻,轻叹:“是我,你母亲当年再次来到龙门山一带活动时,曾偶然救过一个受伤的老猎户,那猎户住在山脚,我便借他的名头,在此暂居过一段时日。你母亲聪慧,应是猜到了我的身份,但从未点破。”
她将绢帛仔细卷好,收进怀中:“这手札证实了我们的猜测。永宁坊内部确实有分歧,有人想加固封印,有人想利用‘墨髓’。
而你母亲的调查,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那我们现在……”
话未说完,颜姨忽然神色一凛,抬手示意黎清浅噤声。
几乎同时,平台下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以及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确定是这里?”
“错不了,主上给的线索,说当年‘惊鸿剑’在此留过东西。”
“啧,一个死了多少年的女人,能留下什么宝贝?”
“少废话,主上要的东西,找到了有重赏。快搜!”
脚步声渐近,至少有五六人,正在攀爬山道,朝平台而来!
黎清浅心中一紧,看向颜姨。
颜姨面色平静,只做了个手势:藏起来,见机行事。
两人迅速闪身躲入平台侧后方一处较大的佛窟中。窟内光线昏暗,正中是一尊跌坐的弥勒佛像,虽未完工,但已具雏形,高约一丈,正好能遮掩身形。
刚藏好,五个人影便跃上平台。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三十来岁,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一柄细刀。他身后四人也都提着兵刃,神态凶狠,显然不是善类。
“搜!”精瘦汉子下令。
四人散开,在平台上仔细翻找。有人用刀鞘敲击地面,有人检查崖壁缝隙,动作熟练,显然是做惯了这种搜检的勾当。
黎清浅屏住呼吸,透过佛像手臂间的空隙观察。这些人衣着普通,但兵刃精良,行动间有章法,绝非寻常盗匪。她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主上要的东西”——难道也是冲着母亲的手札而来?
“老大,这里有个石龛!”一人发现了那个空佛龛。
精瘦汉子快步过去,蹲下检查。他在石座底部摸索片刻,自然也发现了那个暗格,但里面已空。
“被人捷足先登了。”他脸色阴沉,“暗格还有余温,刚被打开不久。人应该没走远!”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留你全尸。”
无人应答。
精瘦汉子冷笑:“不出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放火!把这一带的佛窟全烧了,我看你能藏到几时!”
一名手下立刻取出火折子,就要点燃随身带的火油布。
黎清浅心头一紧。这些佛窟虽大多荒废,但若真放火,火势蔓延,不仅她们难以藏身,这满山佛窟只怕也要遭殃。
就在此时,颜姨动了。
她没有直接现身,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破空而出,精准打在那人手腕上!
“啊!”那人痛呼一声,火折子脱手落地。
“在上面!”精瘦汉子反应极快,瞬间锁定铜钱来处,纵身扑向佛窟!
他快,但颜姨更快。
月白身影如鬼魅般从佛像后飘出,一掌拍向精瘦汉子面门!
精瘦汉子大惊,仓促间举刀格挡。然而那一掌看似轻飘飘,却蕴含沛然巨力,刀身与手掌相触的瞬间,精瘦汉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涌来,虎口迸裂,长刀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余四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自家老大已重伤倒地。
“你……你是谁?!”一人颤声问道。
颜姨并不答话,目光扫过四人。那四人被她目光一扫,竟不敢动弹。
“回去告诉你们主上,”颜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龙门山的东西,我取走了;若再敢来扰,下次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衣袖一拂:“滚。”
四人连忙搀扶起精瘦汉子,狼狈不堪地逃下山去,连掉落的兵刃都不敢捡。
待他们走远,黎清浅才从佛像后走出:“颜姨,这些人……”
“江湖上替人跑腿的喽啰,背后应该另有主使。”颜姨走到平台边缘,望着那些人逃窜的方向
她转身看向黎清浅:“不过,这也证实了我们的判断——你母亲留下的东西,确实至关重要,甚至这么多年后还有人惦记。”
黎清浅点头,又问:“那我们现在……”
“先下山。”颜姨道,“方才那伙人虽退,但难保没有后手。我们先回山下镇子,再从长计议。”
两人快速下山,回到马车处,颜姨并未立刻驾车离开,而是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
那方盒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颜姨将方盒平放在掌心,指尖在侧面某处轻轻一点。
方盒表面竟亮起柔和蓝光,浮现出一串串黎清浅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文字,却又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字体。符号流动变幻,如同活物。
“这是……”黎清浅目瞪口呆。
“联络器。”颜姨简洁道,“晏离留给我的,用于紧急联络。”
她手指在符号间快速点触,方盒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片刻后,蓝光稳定下来,一个模糊的虚影从方盒上方投射而出——正是晏离的半身像!
只是这虚影极不稳定,闪烁不定,声音也断断续续:
“……颜……姨?信号……怎么……这时候联络?出……事了?”
“洛阳龙门山,发现‘越界者’活动痕迹。”颜姨语速很快,“刚才有一伙人在寻找苏婉舟当年留下的手札。我怀疑,有‘越界者’盯上了‘墨髓’源井。
”
虚影中的晏离神色一凛:“……确认……是‘越界者’?”
“九成把握。普通江湖人不会对这个感兴趣,更不会知道苏婉舟当年在此留了东西;而且那伙人行事风格,不像永宁坊直属,更像是被雇佣的外围。能驱使这种人的,不是永宁坊高层,就是掌握未来信息的‘越界者’。”
晏离的虚影闪烁更剧烈了,似乎在快速操作什么:“……我正在……追踪崔纪紊的同伙……确实有迹象显示……有其他‘越界者’在这个时空活动……但具体身份……还不明朗……”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了些:“颜姨,你那边能确定‘越界者’的目标吗?”
“很可能是想利用‘墨髓’的‘潮涌期’,进行大量采集。”颜姨沉声道,“崔纪紊之前失败,但‘墨髓’的力量依然存在。如果有其他‘越界者’掌握了更精确的信息,未必不能成功。”
“……明白了……我会加快调查……你那边……小心……‘越界者’很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无妨。”颜姨淡淡道,“让他们来便是。”
晏离的虚影苦笑一下:“……还是老样子……对了,黎姑娘……在吗?”
黎清浅连忙凑近:“晏大人,我在。”
“……你妹妹……黎芮芮……在玉霄剑宗的情况……我托明镜阁的人打听了……暂时稳定……但玉霄剑宗那些老古董……对‘墨髓’了解有限……恐怕……治标不治本……”
黎清浅心中一紧:“那该怎么办?”
“……需要找到……永宁坊的核心秘法……或者……彻底弄清‘墨髓’的本质……”晏离的虚影开始剧烈波动,“……信号……不稳定……先说到这里……颜姨……保持联络……必要时……我会派人支援……”
话音未落,虚影便“噗”地一声消失了。方盒的蓝光也随之熄灭,恢复成普通的黑色盒子。
颜姨收起方盒,神色凝重:“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不仅有永宁坊在暗中活动,还有其他‘越界者’觊觎‘墨髓’。”
她看向黎清浅:“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先回长安,与慕容芷汇合,然后想办法接触永宁坊的核心。”
“是。”
马车驶离龙门山,朝西而行。
一路上,黎清浅反复回想刚才晏离的话,心中忧虑更甚。
芮芮在玉霄剑宗虽然暂时安全,但体内隐患未除,而永宁坊秘法,又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颜姨,怎么了?”黎清浅探头问道。
颜姨没有回答,只是目视前方。
前方官道转弯处,停着一辆青布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