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老爷自然不肯承认这些事与他有什么关系,又气又怕之下,干脆破罐子破摔,满朝庭里去攀诬。
今儿说张家是逆党同谋,明儿说李家是反贼暗线,一时间朝廷上下人人自危,几乎就没有不恨他的,就连京城唱童谣的小孩儿,也“贴心的”给他编了童谣凑趣儿。
“草木秃秃难自保,白鸦落在乌台上。”
这草木秃秃,是上头一个草头,下头一个木头的木,中间加一个秃宝盖,说的是“荣”字,加上后面难自保的“保”,刚好凑成荣保的大名。至于后一句,因御史台监察百官,其长官务得铁面无私,便好似忠直之鸟乌鸦一般,所以御史台在民间有个诨名,叫做乌台。如今童谣说,一只白鸦落在了乌台上,暗指奸臣身处不正之位,致使朝纲紊乱。
这两句合在一起的意思是说,自从荣保将白靳远任命为了御史台长官,朝廷里的官员们就都难以自保了,就连天下也要变成一片荒芜。
据白向晚所言,这大概率是朝廷里荣保和白家的政敌给编出来的,就是为了冲击他们的无道统治。
白大老爷自然是无能狂怒了一番,在府上看谁都不顺眼。孙姨娘给他研墨磨的慢了,被他气的当即掀了砚台,墨汁都泼在了孙姨娘身上,吕姨娘趁机对孙姨娘刻薄了两句,又被他怒骂一番撵回去禁足,庄氏无缘无故受了他一顿爆喝,气得一连半个月卧床不起。
丫鬟们将主母姨娘们各自安置,忙前忙后不得空闲,都在暗中琢磨大老爷这是中了什么邪。
谁又能想到,戴光造反,最先遭殃的是宜兰院呢。
大老爷现在急需一个扭转自己和白府风评的机会。
可巧国家还真就凭空出现了这么一次机会,不过最后成全的却是春桃。
一切还得从中止了十三年之久的科举考试说起,年前,荣保终于凑足了一大笔钱,决定通过将这笔钱投进科举考试里,给自己八面漏风的名声稍微挽回一下。
但谁能想到,戴光突然在平卢道给了他这一梭子,科考经费就只能再次挪作了军饷,在景朝的内斗战场里烧成了灰。
银子没了,朝廷这边是打算再次沿用之前的手段,给考生们再发一年空头支票。
谁承想考生们也不干了,想这些栋梁之材们,眼看着大好河山四处陷落,而自己却无法用才华报效国家,岂能不愤懑萦怀?自己家中为供养自己读书考取功名,多年来散尽家财,沦落的家徒四壁,而朝廷却将他们一拖再拖,岂能不郁气缠身?
考不上吧,还能说一句是本事不行,但直接不给人考的机会是什么意思?
最终的结果是,愤怒的考生们便好似暴动的流民一样,成群结队的冲进官府,要官府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次考生和官府起冲突的事件,被最终定名为两江科场案。具体事件上达天听之后,圣人怒火更甚,把荣保和宰相瞿成则骂了个狗血喷头,要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在今年开科考选人才,稳定局势。
就连考试题目圣人都想好了,就让考生们就戴光造反提出对策,算是时务策考核。
奈何圣人的理想很丰满,国库的余额却很骨感,荣保和瞿成则有苦难言,叫上各自的智囊团想办法,以期安抚考生的同时也能叫圣人满意。
最后还是瞿小姐高招多,她提议,既然全国性的科考没法开,那不如开制科,选拔高精尖人才。
制科和进士科考试全然不同,没有特定的时间,由皇帝临时下诏开考,报考和录取的人数都很少,而且对考生要求极高,不仅要有极高才名,还需要朝中大臣作保才有参加考试的资格。
这样就既能满足皇帝选人才的要求,又能向民间释放朝廷求贤若渴的信号。
而且制科难度大到离谱,考生们除非自信自己就是顶级人才,否则去了也是自取其辱,还不如不报考。
这样一来,考生的嘴也可以堵的住——朝廷是要选拔顶尖人才,你技不如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回去多练吧。
当然这主意提出来后,瞿成则和荣保都嗅到了其中的巨大好处——
于荣保而言,制科花费低,而且制科考上的考生既体面又晋升快,朝廷里不少官员想将自家子弟运作入官僚队伍,这其间也有油水可捞。
于瞿成则而言,他就可以借此机会为自己网罗一批栋梁之材,试问制科要的是当世奇才,这全天下还有谁比方兖才名更盛的?只要方兖来参加考试,那他瞿成则当主考官,考中的方兖自然而然就成为了他的门生,到时候,他就可以延揽一大批像方兖这样,既有名声又有才干的手下,那他还用得着受周家掣肘?
于是这提议一经提出,就得到了严肃执行,皇帝的求贤诏发布大江南北之后,朝廷内外都沸腾了起来。
当然白大老爷也沸腾了,他意识到这是让自己宝贝儿子白庭轩体体面面入朝为官的千载良机。
只要白庭轩能以制科考中为官,那白家的名声将彻底转好,他在朝中也不会再面临孤立无援的情况,白家和卢家的联姻也能更为稳固。
不过白大老爷也清楚,以白庭轩的真实水平,绝无可能考出好成绩。
是时候请出真正的人才了。
这一日,宜兰院东跨院的西厢房中。
“哎呦,我的手不听使唤,练什么狂草啊,我又狂不起来。”春桃气的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抱怨道。
春桃一大早就趁没人瞧见的时候钻到了白向晚院中,两人这阵子越发喜欢腻在一起,只是宜兰院附近人多眼杂,远没有蕴绿轩自在,每次见面都得使心眼玩手段,一通折腾下来,在一起的时间还没有躲前躲后花费的时间大。
就这,白向晚这厮还是不肯好好和人温存,非得教她学这劳什子草书。
春桃一开始还以为就是学着玩玩,而且由美男子亲自握着她的手教写字,两个人坐在一起,红袖添香眉目传情,这多是一件美事啊!
结果一涉及学习的事白向晚脑子就犯轴,非得带着她练出个结果来,温香软玉顷刻间变成了洪水猛兽,给春桃那个气呀。
“好了好了,不练了,”白向晚笑着给她按摩手指上方才毛笔压出的痕迹,点评道,“你写的很好呢。”
“刚刚我写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结果人一撂挑子,你才说点好话骗我接着写。”
“我错了我错了,我搞认真了,还当在教五弟他们呢。”白向晚将下巴搁在春桃肩膀上,定定瞧着她,以期用美色求得春桃的原谅。
“我说实话,你这劲头一上来,你四弟五弟可吃不消。”
“你吃得消就行。”白向晚真诚答道。
“不是,我是说,你这劲头,还非得让周家和那群节度使去消受,他们结实一点,经得起被你摔打。”春桃也是十足的诚恳,就像是提出真心建议的良朋——如果她的真实用意不是要损白向晚的话。
白向晚却一骨碌眼睛,笑道:“我会去的,东边战事吃紧,我没道理坐视不理,只是——”
春桃还欲听听下文,就见外间从嘉的声音响起:“三爷,老爷和太太请您过去一趟。”
这对组合倒也稀奇,而且还是叫白向晚去,在春桃的印象中,这三个人压根没在同一时空出现过,所以让人感到古怪极了。
“知道了。”白向晚的音调冷了几度,却在看见春桃懵懂的眼神时再度变得温柔起来,“我先出去,过一阵子你再从前门绕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