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春桃觉得意犹未尽。
现在想来,写字也没有那么折磨人了。
见人出了门,春桃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起身随手收拾着桌案上的书卷,却不期在下一刻,被折返回来的白向晚拥入怀中。
“怎么了?”
“你之前说的,我们成婚,如今可还算数?”
春桃刚要抚上他后背的手滞了一瞬,一股极强的预感萦绕心头,她的心跳骤然加快,结结巴巴的答道:“当……当然了……”
她眼中闪烁着动人的光彩,答的情真意切。
“好,我现在去与老爷太太说,要他们把你嫁给我。”白向晚捧起她的脑袋,在她面颊上轻轻落下一吻。
直到白向晚走后许久,春桃都在西厢的木门边愣愣。
他说的什么意思?他说的什么意思!
难道大老爷和大太太叫他去,为的是这个?怎么可能呢,他们的事分明没人知道啊!
春桃现在反而有点不敢回宜兰院去了,她不知道白向晚会如何与老爷太太说,更不知道老爷太太会如何反应,她虽然脱了奴籍,但人心中的成见不会变,更何况是白靳远和庄惠风这对极致的利己主义夫妻,白向晚要娶她,符合他们的利益吗?就算白向晚是不得势的庶子,那也是主子,他们会同意主子娶一个丫鬟吗?
春桃突然有点后悔要在白家嫁给白向晚了,白家这群为上不尊的草包混账怎么可能会祝福她!她该去兖州和白向晚成婚的!
她就带着这样纷乱的思绪在后花园里逛了许久,直到傍晚,庄氏派了一个小丫鬟来叫她回去,往回走的路上,春桃倒还有些担心,问小丫鬟庄氏的脸色如何。
小丫鬟倒被她问住了,一脸莫名的回答道:“太太神色如常啊。”
行吧,总要面对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春桃在进乐安堂前,长呼了一口气,才让守门丫鬟掀帘子让她进去。
“太太。”庄氏在自己卧房,由秋鸾侍候着卸下头上的首饰,一张脸上倒也没什么情绪,听春桃叫自己,只是嗯了一声。
春桃遛到庄氏身后站定,捏着帕子,心跳咚咚如擂鼓。
庄氏倒不急着发问,拆了头发后,又往矮炕上坐去,让允真给沏了一壶茶,慢悠悠的品起茶来。
她越是这样波澜不惊,春桃心里就越没底,说到底,白向晚这样骤然提出是很冒险的,因为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他在白府再不得势,他的婚事也得由庄氏为他钦定,而不是他自己提出来。
何况他提的人选还是庄氏身边的丫鬟,这太反常了,让人不由得不多想——他俩之前是不是早就有勾结?那春桃这些年的忠心又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呢?春桃敢瞒着她和主子少爷私相授受,还瞒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呢?
这些必然是庄氏会想的。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白向晚在和他们谈判的时候,开出了让白靳远和庄氏无法回绝的条件,让他们捏着鼻子也要承认这门婚事。
要不然,以庄氏无罪也要株连的的雷霆之怒,她极有可能像音书素织那样被庄氏正法,真要到那个时候,她也只好让白向晚出手把白家整个撂倒,然后他们再毫无阻拦的到兖州逍遥快活去。
她在这边天人交战,庄氏也觉得把人晾了这许久,总该能问出点真相来了,便闲闲问道:“你和晚哥儿,是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
她问话并没有回避房中几个丫鬟,因此秋鸾坛云允真翠陌等闻言,俱是瞪大了眼睛。
这话问的还算在春桃的预设之内,因此春桃不紧不慢回答道:“太太所言,奴婢不知该从何答起,奴婢只是奉太太之命去给三爷送过几次东西,并无勾搭一说。”
“哼,你倒答的快,可见是早琢磨好了的,那想来我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你既知道我的脾气,就自去领了刑罚,省的我亲自发落。”
庄氏说的,自然是从前有例可循的,对音书素织的处理办法,处死丫鬟以保主子清誉。
春桃此刻倒是抬头,与庄氏目光相对:“太太发落赐死,奴婢自甘领受。”说罢,对庄氏礼拜一番,便坦荡出门去。
庄氏此刻倒是真生了几分怒气,不为春桃竟敢与少爷私相授受,而在春桃竟丝毫不畏她的严刑,显然是料定了她不敢拿她怎么样的。
而春桃哪里猜得到庄氏心里怎么想,她还以为是她和庄氏谈崩了,便一心想着一出门就拐去白向晚的小院,然后一键引爆整个白家。
真不知该说是天佑白家还是天佑春桃,在春桃即将跨出屋门的时分,被从里屋跑过来的坛云死死拽住。
“太太叫你回去。”坛云一脸严肃,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显然是被庄氏和春桃的拉扯吓得不轻。
等春桃再次回到庄氏卧房后,庄氏显然已经整理好了情绪,把春桃叫到她跟前去,捏住春桃的下巴,如同四年前,她即将晋升春桃为二等丫鬟时那样,打量起她的容貌来。
“这样漂亮的一张脸蛋儿,换做我是爷们儿,也会动心,”庄氏的语调不含任何情绪,就像在点评一盏漂亮的琉璃花灯,“从前你不肯跟了轩儿,我还道你忠心,原来是一早就把心思用在了老三身上。”
春桃心想,嘿,你还别说,马虎一猜,结果全是事实。
“只是——”庄氏终于讽笑出声儿,“这般的品貌,嫁给老三,岂不可惜?陈家那边的大好前程,你就没动过心?可见也是个眼皮子浅的蠢货。”
嗯?在庄氏心中,嫁给陈襄居然比嫁给白向晚好?
哦,忘了,白向晚在白府的人设是时日无多的病秧子窝囊废来的。
这话春桃自然是无从接起,只能沉默地与庄氏对视。
庄氏的目光在她脸上打转良久,蔑视之外,似乎还有许多惆怅和惋惜,夜色渐浓,庄氏却并未吩咐掌灯,因此其余丫鬟只是大气也不敢喘的侍立在侧。
灰麻麻的视线里,庄氏的面色减去了几分凌厉,春桃这才注意到,她的耳边生了几根白发,眼角的纹路,似乎也比几年前更深了。
“罢了,你下去吧,真不知道我还能被你算计多少。成婚之前,不许往老三院中去,就呆在你的屋子里。”庄氏似乎很累了,挥挥手让春桃退下,撑着胳膊支起脑袋,倒给人一种颓败之感。
春桃前一刻还在惊疑不定,下一刻突然反应过来庄氏话里的意思,一瞬间狂喜不已,福了礼便退了出去。
今夜月空舒朗,漫天繁星映照,春桃抬头细看,竟与当年她知道自己即将升任二等丫鬟那夜,是同样的一番景致,不由得感慨万千,唤来了一个小丫鬟。
“你到膳房去,看看有什么现成的好酒,给我拿来一壶。”
“知道了,春桃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