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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早上醒来,那日的太阳被云彩遮掩,少了一个角。有一个声音告诉他,那亦是你心中缺失的一角。缺了什么?先知四顾,四顾无人。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深处,那个声音深埋在他心底。能告诉一个人若有所失的,只有他自己。
先知将手覆上心房,隔着衣料,他拽得再用力也不可能触及他的心。他若想要看到自己的心,首先得把自己割得遍体鳞伤。然后呢?然后他就能懂了吗?懂他的心。心是什么?他又是什么?他为什么会有心?人类又为何需要心才能存活?他的上帝没有为他解惑,不论他怎样呼唤。
他很小的时候,家里有老人曾告诉过他,上帝从不会解答凡人的疑问,他只会为你指一条路,然后默默得看着你在那条路上接受一道又一道的试炼。人生本身就是一场试炼,能赢下试炼的是人自己,不是上帝。上帝给了人生命,却不能替人活过一辈子。这些话他曾听过,业已悉数忘却。
近来,先知感觉自己的思维愈渐混淆。他时常觉得自己的心在挣扎、在呼叫,呐喊着似要跳出胸腔,可脑海里听不到一点声音。他听不到自己的呼唤,别人也不响应他的呼唤。卫兵队长在神殿里的时间一日比一日更少,经常三五日都见不到他一面。调派来的卫兵也是行色匆匆。先知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每次拦下来往的士兵,得到的都是一个稍显勉强的笑容,和一句“会没事的”。
会没事的?可从来就没有过事。除了他的好友已不在他身边许久了,之外。
先知近来很无趣。他已许久未见到他最钟爱的戏班,也很久没跟那个好容易入他眼的女工一起编织——他从小便擅长精细活,只是父母不许,师父责怪,说那尽是女人的活计。他不懂旁人为何限制他追求喜好,幸好这业已无关紧要。偌大神殿里的挂毯装饰,多数是出自他的手笔,是他一针一线缝制的。他的手艺,连那女工都自叹不如。
如果没有被选为先知,他或许会是个很好的织工。
先知靠着窗台心不在焉得织着繁复的图案。他想念他的玩伴,他想念卫兵队长里应对他臣服的凡人和贱民。他多次向卫兵要求戏班与女工到访,每每得到的答案总是“需待上级回复”,之后便没了下文。他们的上级是队长。先知当然可以命令他的卫兵队长,可首先得见到对方。
先知隐隐感觉队长避着自己。他没有猜错。先知的每一个要求、每一项指令都有传到队长的耳里,而队长的反应是一句永远不变的“到现在还惦记着玩乐”和越来越焦躁的语气神情。和先知不一样,他清楚得掌握着城内为的每一起叛乱、每一桩暴动,所以他不能容许任何平民接触先知,任何人都极度可疑。
平素里时常暗中指责队长太过强势的卫兵,这次没有一个人有异议——所有人都认为将危难隐而不报,才是最明智的决定。先知,在他们的眼里,还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没有人会指望孩子力挽狂澜,化平危机。事实上,他们甚至都不指望先知能不哭闹——孩子,面对危险和压力,只会选择最直接也是最无效的方法:哭闹。
在这些算不得善良却好歹忠诚的护卫小心翼翼的维系下,先知勉强得以在他那易碎的梦里挥霍时日。神殿里来往的人们每每看年他那张年轻、彷徨的脸,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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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先知砸碎了陶器。他如愿以偿见到了宫人。数星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管家以外的宫人。先知很得意:
他们越对我避而不见,我就偏要逼他们现身。看吧,只要我想,终归有办法。
宫人垂着头清理碎片,先知半是胡闹半是发难,俱都未得到回应。进神殿之前,宫人被言辞关照不得与先知交流。关照他的卫兵的神色,让他害怕。何况,宫人里心照不宣得都以为,比起喜怒不定的先知,可怕的是永远肃然的队长。
没有得到回应的先知很是气恼。他想他不能独自气恼,他必须让宫人知道他很气恼。于是他一脚踹在宫人胸口,将其踹翻,踹得很用力。宫人猝不及防,手中脱力,才捡起的碎片又散了一地,不少还扎进了他的体内,血流一片,引得痛呼连连。
呼痛声招致卫兵,一地的血,看得来人都是一愣。宫人痛急,气急,不禁怒道:“你这恶魔转世,他们说的不错,你……”一句话未完,被抢步来的卫兵打晕拖走。离开前,卫兵瞪了先知一眼。卫兵的红披风飘着,也像是在嘲笑先知。先知怒极反笑,心想他尚未发作,倒叫那下贱东西先给眼色瞧。
可惜他拿定主意要对付的“下贱东西”没有再回来。来的是巫医。先知喝令巫医止步,巫医没有理他。先知动手驱逐,手才伸出便被巫医抓住,死死按在地上。巫医很强壮,先知的力道根本不是对手。他气急败坏号呼着、蹬着腿反抗,终究不能拗过被注射药物的命运。
很快先知失去了意识。陷入昏睡前,先知脑海里掠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记得卫兵的制式披风不是红色,是大地色。